□□家上山不多时,有一行人沿着山道下了山。
这一回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身着道袍,腰佩长剑,看起来颇有隐士高人的气质,唯独在颈上包了一圈布条,仿佛有什么伤痕似的。他身后有两名弟子相随,□□家也跟在其后。几人在山下话别,因隔得太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过了片刻,那两名弟子自转去备马,而□□家则骑上马背,拱手告辞,当先离开。
谢春风低声道:“我去跟□□家,你在此等一等方掌门。倘若他们当真是去县衙,你便按定计行事。”
丁典点了点头,她将身一纵,轻巧地消失在了林间。
□□家实在很好追赶。
她追杀过许多人,要赶上寻常奔马并不困难。她甚至有暇赶在马前,稍等了一等,待奔马从道上跑过时,纵身一跃,袖中两道刀光一闪,迎头劈下。
只听见铛的一声巨响,两杆紫铜甩棍迎上了两把短刀!
刀只是寻常的刀,并不出奇,毕竟这是她信手拿来作掩饰的兵器,非她所长。但在浑厚内力加持下,刀锋仍旧深深砍入棍中,几乎将那甩棍拦腰截断!
□□家满脸涨得紫红,手上这一招原是要将甩棍的另一端折向前甩出,反击她小臂,但被她的内力一震,后招竟发不出来,硬生生拦在半途。但他到底也是老江湖,棍向前一递时,身已往后急缩,刀棍相击的一瞬间,他已身在空中,此时一击之下,知晓自己绝非对手,双棍当即脱手,人已向后疾飞遁逃!
这一去借了袭击者的力道,再有他自身轻功加持,实在是去势如风,只一眨眼便合身撞入了林中,□□家平生再不曾逃得这样快过,仍及不上谢春风的速度。她拔刀而起,刀锋如同一道不可逃避的闪电,向他快速逼近!
那明明是极朴素、极粗陋的刀招,根本称不上什么高明的招式,她用刀的时候像个根本没怎么学过双刀的新手,但实力的差距犹如天堑,已非招式所能抵挡。□□家仓促自腰间拔刀,刀锋撞在短刀上,如同冬日的薄冰一般碎裂,她左手刀锋钉住他的右手手腕,右手短刀一转,用刀柄连点他三处大穴。精纯的内力瞬间瓦解他的抵抗,封锁他的经脉,□□家像个木偶人一般,维持着出招的姿势,啪地倒下。谢春风用刀柄挑起他的衣领,挑起他向前飞掠一阵,进入深林之中。
此地离冶父山还算不得很远,为了要维持晴岚剑派秀丽的风景,大片林地都严禁百姓砍伐,于是虽然离庐江也算不得远,林间却罕有人迹。□□家被她拖到深林之中丢下,干巴巴道:“阁下是哪位,是否有什么误会……”
“你又是哪位?”谢春风问。
她看见□□家面露不忿,想必在暗中嘀咕:你都不知道我是哪位,便下此狠手?
但是她的刀仍提在手上。他也只好乖乖回答:“在下雷平,乃是风行堂的大掌事,今日奉了雷大老爷的命,登门邀请晴岚剑派的方掌门,有要事相商……”
“那就没有什么误会。”谢春风截断他,“雷平,你是当年雷大老爷从霹雳堂本家分家出来,到了庐江时,跟他一起过来的,对不对?你追随他几十年,听说雷大老爷待你如同对待族弟一般,甚至比待雷厉风还亲近?”
她在打量□□家,□□家也在打量她,尽管她蒙着黑布面巾,他能看到的东西实在有限:“阁下如果是冲着雷大老爷来的……”
“别着急,咱们还没说完你的故事呢。”谢春风不紧不慢地说,“二十三年之前,雷行风、雷厉风两兄弟带着一众家眷,定居庐江。当时庐江最大的家族便是卢家,雷行风与卢定澜二人都是明教客卿,彼此往来密切,你那时就是雷府的管家,常常往来卢府。那时候方晴空孤身一人,是位江湖侠士,还是你将他引介给卢定澜认识的,是不是?”
尽管□□家竭力自控,他的表情仍旧在听见卢定澜的名字的时候改变了。那一瞬不可遏制的惊愕与恐惧,犹如见到鬼魂重返人间。
“你现在应该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了。说吧,二十年前,你们是如何谋划将卢家灭门,侵夺家产的。又是如何协助官府策划了明教分舵之内的叛乱,叫他们无暇他顾的?”
“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家说。
“没关系,一会你就明白了。”谢春风冷冷地说。
她一弹指封了他的哑穴,将他身子一翻,令他面朝下趴在地上,捻出一根金针来,慢慢地刺入了他的腰间。
□□家的整个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是个高她两头的壮汉,那根金针相对于他的体型,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他却像只被针钉住的蝴蝶一般,每一块肌肉都在绝望而无助地抖颤。谢春风知道,如果他能够动弹,他一定会使出吃奶的力气来惨叫,一定会拼命挣扎、屎尿横流。
因为她是绝世的神医,因此她最明白如何给人制造最大的痛苦。
尽管在幼时学医时,她从没想过——她的父母师长也都从没想过——她的医术竟要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她蹲在□□家身边,看着他的顽固迅速被过于剧烈的疼痛击碎。警惕和不甘的神色很快变成扭曲的哀求,他的眼睛拼命往上翻,竭力想去望她,想要求饶,看起来恨不得将所有秘密全数倾吐。但谢春风什么也没做,只是指尖捏着那根金针,时不时稍稍往里更进一点,于是那张脸上的血色就更褪几分。短短片刻,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没有那个精神健旺的壮汉的影子了,他口涎横流,面色灰白,大汗淋漓,像是一个在垂死边缘挣扎的人。
直到那张脸上的哀求都已经消失,变成了彻底的绝望,她才将针拔了出来。
她解了□□家的哑穴,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发出惨叫,只能半死不活地瘫在地上,自喉咙深处发出低哑的,不成调的呻吟。
“好好回答,我就给你一个痛快。”她说。
□□家这一次开口比谁都快,她话音还未落,他已经拼命驱动麻木的唇舌,飞快地吐出一连串有点含混不清的话语:“是方晴空!是,是他出的主意,当时他跟官府关系好,他先一步得到了消息,他劝大老爷说,正是大好的时机,天下大乱,此时谁杀了谁都不会被追究,要立刻抢占先机。老爷原本是没动心的!都是方晴空再三劝说,说是世道如此,不抢先动手,难保不被人打为逆党。二老爷也觉得卢定澜太傲气,三番五次拒绝求娶,是因为瞧不起雷家,于是他们三个便跟当时的付县令一起定了计,付县令得了功劳,方晴空占了神兵和秘籍,老爷得了卢家的大半财宝,二老爷只要了卢小姐……”
“那你在其中做了什么?”
“我,我当时常出入卢府,当时我趁着为老爷准备茶水,往卢家人的水中下了毒,被人杀进来时,他们无力抵抗,只能任人残杀。没想到那卢定澜武功高强,中了药还能力战数人,耗了五六个人的性命才干掉了他。”
“明教分舵之内,又是怎么回事?”
“大人,姑奶奶明鉴!分舵之内的事情,当真与我们无关啊!那时明教当中四处清剿反贼乱党,有哪一处是不在开战的,我们小门小派,如何敢插进皇位争夺的大事中去,那都是知府老爷们考虑的事,我们不过在边上分一杯羹而已啊!”
“这么说来,明教内的事情,与你们都不相干?”她问,金针的尖端轻轻地触及了他的皮肉。
“真的!真的!”□□家鬼哭狼嚎,只是他实在没有气力,拼尽全力的尖叫都显得微弱沙哑,“真的不敢瞒骗,能说的都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