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医舍，当然不会在偏僻的半山腰，亦不会只有这么小小两间屋子。一整排的院落整齐排布在岛屿北侧，当日轮值的大夫守候屋内待命，见到她时恭敬问好。谢春风检查过屋内准备的药品器具，便穿过小院，进了后面一连排的院子。

第一间院子里是常年卧病，需要医护照料的老人，第二间是随时预备发动的孕妇。这些人在前些日子里她都已经枕过脉，调整过药方，但今日也还是一一看顾过去，以免有人在惊雷骤雨中受了惊吓，状况有变。到了第三间院子，她见到了熟人——屋里亮着灯，在暴雨声中听见她的足音，便有人打开了门，要迎出来。

谢春风疾步抢上，赶快抢先把他推回去，道：“——别淋到了！你同我客气什么。”

萧寒僧身上骨折过那么多处，一向是不该淋雨受寒的。他微笑一下，依言退后。谢春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踏进门去，一眼便见到了正倚在书柜边的温婉女子。她问候道：“动儿！好久不见你了。”

殷动儿看起来有些憔悴，姿态却是一派大家闺秀的温柔宁定。如果有人此时才认识她，一定想不到她曾是一个整日疯疯癫癫、惊叫不休的女子。谢春风走上前，挽起湿透的袖子，以免将殷动儿身上也溅上水。她一边伸手诊脉，一边问：“这几日天气不好，还胸闷吗？晚上有没有噩梦惊醒？”

殷动儿道：“已比从前好得多了。”

萧寒僧在后面接口道：“大约每隔两三天会有一次睡得不好。”

谢春风笑道：“那是好的多了。不必吃药，不要熬夜，每日睡前按一会儿安神的穴道就是了。”

她回身又替萧寒僧诊了脉，问：“这几日多雨，旧伤还疼吗？”

萧寒僧道：“也比从前好得多。不必给我服药。”

他从前伤得太重，用过太多猛药，谢春风本来也不打算给他再开药，只玩笑道：“等什么时候夺下了皇位，就叫你们两个搬到雨水最少的西域去住。”

她诊过脉，见殷动儿精神的确还好，交谈这几句话的时间里，外面响起一声震雷，她也不过脸色稍白几分。于是谢春风与他们告辞，前往下一间院子。

在这一间院中，她敲了敲门，以一种做作的恭敬高声道：“陛下，臣来拜见。”

里面传来一个高傲的声音，道：“传旨召见。”

于是门扉打开，一名碧衣女郎带着一点叹息向她点了点头，将谢春风迎进来。谢春风一本正经地问：“陛下龙体是否康健？”

阿碧苦笑道：“劳谢大夫挂心了，陛下这些时日心情甚好。”

在主厅的正中间，高坐着一名相貌俊秀的男人，谢春风道：“臣请为陛下诊脉。”

慕容复果然心情很好，哈哈大笑地说了句“准”，便伸出手来。

慕容复是她尚且年轻的时候，明教对于寻求盟友尚且急切的时候，谈成的一笔失败的交易。那时，她本以为两家同有反意，明教有广大教众，却只能隐藏身份；姑苏慕容家有家族底蕴和江湖声名，却缺少人手，恰好能彼此互补。至于造反成功后怎么划分利益，那是太远的事情，一时并不至于影响眼前的合作。

交易成功之后，她才发现，原来慕容复志大才疏，空有江湖名望，却既不曾暗中培养军队，也不曾招揽文臣武将，更不曾结交朝中权臣。他武功极高，却从未学习过该如何治理天下，他似乎觉得，只要成为武林中的第一人，再设法赚取一方大势力支持，便可以凭空建立起一个大燕来。至于怎么建立，该是拥有力量的明教为他打算的事情。

谢春风实实在在吃了一个大教训，也从中学到了不少，从此明教挑选盟友慎之又慎。她敷衍慕容复多年，每一年都头疼不堪，直到慕容复几经打击，终于陷入疯癫。

他疯掉之后，这笔生意反而忽然变成一笔十分划算的买卖：养一个疯子，或者医治一个疯子，对谢春风来说都不是难事，但跟随他的阿朱和阿碧却是难得的人才，机缘巧合之中攀上的大理段氏和萧峰的交情更是殊为宝贵。哪怕单只为了阿朱传授的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功夫，也值得容忍慕容复不时跑出去，在飞仙岛的街道上摆一摆皇帝架子。

当然，在飓风天里跑出门，狂笑大喊“天命在我”之类的举动，还是不要发生第二次的好。因此谢春风诊过脉之后，还是留下了一颗预先制好的安神镇静的药丸，与阿碧一起用了不少花言巧语，哄骗慕容复服下，这才告辞。

辰时已过，天色却昏黑如同午夜。门扉猛地被狂风吹开，险些将阿碧推得绊了一跤，谢春风连忙在门外帮她一起将门关好，又让她在屋内加固门窗。她以手遮脸，抬头望了一眼，在黑沉沉的雨幕中，山间两点明光闪烁：白云城主殿灯火通明，山顶石塔中更是透出刺破暗夜的明光，如同一颗低垂的星，如同在高处熊熊燃起的圣火。若海上仍有船只，便能循着光线指引找到托庇的港口。

今日应当是她的母亲在塔顶值守，谢春风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她收回目光，折返医舍。

夏天的第一场飓风不算很大，这一日大体平安地过去。风才停了一些，雨还没有完全小下去，萧寒僧便闯进了医室。

他身上裹了雨披，仍旧不免给淋湿鬓发衣角。谢春风皱了皱眉，又知道说他也无用，只是叹道：“这么心急？”

萧寒僧道：“总归是宜早不宜迟。”

风雨渐息，如今外面只是寻常的大雨，普通人在外行走也不会有太大风险。于是谢春风将医室留给值守的弟子，和萧寒僧并肩出了门。

山道上不可避免横倒着许多倒伏的树木，阻塞了道路，两人以轻功翻越，行至半路，却忽然发觉不对：在这里已经能抬头看见那处山间小院的位置，那里却并无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