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招呼他过来,从那几批白云城弟子中留下两名回去传信的弟子,又留下匆忙赶来的烈火旗第一队队长顾经风。其他人则经她安排,各自分散开去,调查无情和林邀德这一日的行踪。
萧寒僧没说什么,可见轮椅那处并无血迹或是受伤的痕迹,只不过是用于拖延时间、迷惑耳目的伪装。于是谢春风径向留下的几人道:“无情和林邀德伤了穆英秀,夺船逃走。目前尚不清楚他们拿到了什么情报,又为何忽然出逃。”
那两名白云城弟子脸色大变,惊道:“这可怎么去追?”
顾经风脸色一沉,道:“他们逃走多久了?能不能赶得上?”
萧寒僧却是失声问道:“飓风刚过,他们怎么——”
他说话慢,谢春风截断他,冷声道:“他们正是在追逐飓风的余波。”
想明白这点的时候,哪怕她心中忧急恼怒,也不禁为这个过于大胆的想法感到钦佩。她道:“只有在飓风的时候,码头才无人看守,他们才有极短暂的一线时机可以夺船。但他们却很可能没有机会拿到海图和罗盘,这些时日始终阴雨,也无法观星辨位。但是,他们却知道,这一场飓风是向着陆地而去的。”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道:“但是他们要跟在飓风之后,速度必定有限,决不能冲进风雨之中,我们当可追及。”
他们在码头上又等了片刻。
不断有消息回报:船只已迅速准备完毕,码头上停泊的船被分别调拨移动,让出航道。人员各自集结,该清点的也清点完毕:没有地方丢失海图或罗盘,像这样重要的东西,也不会在风暴中贸然留在船上,无情和林邀德是极难获得的。
于是谢春风跳上为首的一艘飞舟,挥动旗令,示意开船。萧寒僧跳上她旁边的另一艘船,谢春风也并未阻拦,只道:“飓风横跨足有百余里,你我分队去追。”
萧寒僧道:“好。”
“萧先生,船上带了大约两日夜的食水。食水至半,便要折返。你应当也知道,在风暴当中也许是追不到什么的。”谢春风平静地道。
萧寒僧的面容扭曲了一瞬,他紧抿着唇,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船队分作两支,一支略斜向西方,一支略斜向东方,向北驶入茫茫的风浪之中。
飓风刚过,风急浪高,飞舟飘摇不定,几乎像是在被海浪抛掷和玩弄。但是明教教众移居飞仙岛二十年,个个成为操船的好手,飞舟无畏地追向天边那沉沉的、接海连天的黑云,像是在冲向一个深渊,一堵黑墙。
他们追得近了,雨也愈发大了,于是最后一点天光都消失,举目四顾,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只剩下周遭的数点微弱火光,是他们这一支船队。谢春风挥动火炬,示意船队靠拢,于是数点火星聚在一处,却仍然无法让人觉得力量有所壮大。
这支队伍在海上都能算是数得上的力量,在天地的伟力之中,仍旧渺小如尘。在这漫无边际的,好像朝着四野八荒延伸到永久的空无一物之中,在这如此庞大、恐怖而令人难以直面的浪涛中,凡人是多么微不足道。如何让人相信这黑暗不会吞噬它们,这风雨不会倾覆他们?
再强大的高手,在天地之间,分量也并不比一个刚出生的婴孩重多少。
包括谢春风在内,没有一个人会觉得需要在飓风期间提防什么。因此她才敢于只将穆英秀留下监视他们二人:因为她很清楚,无情只要还需要留在飞仙岛上,就绝不会动手。而她想当然地相信,他绝不可能在飓风来袭时离岛。
风暴本身便可阻拦一切。
怎么会有人敢于离开庇护所,去面对催墙折树的狂风呢?怎么有人会敢于在这种时候出海,想要寻死,岂不是有一百种方法更干脆利落?世上怎么会有人企图挑战这一切,企图在这样的天地巨灾之中活下来呢?
海上的人,或者在海边生活太久的人,自然而然地抱有这样的敬畏。飓风一年数度,来来往往,将不可违逆的伟力深深刻入他们心中。在飞仙岛生活得太久,他们已经忘了,内陆的人并不抱有同样理所当然的敬畏。
在京城生长的无情并不抱有这样的敬畏。
她披着船中准备的雨布。越靠近雷云,雨便越大,这雨布并不能遮蔽什么,她周身上下早就被淋得湿透,如同船上的每一个人一般。
但是雨布从肩头披下,遮住她的长袖。垂下的袖口之内笼着一个精巧的竹编小笼,笼子之内,一只通体淡红色的小飞虫正发出微弱的嗡鸣。
岭南温家的“千里寻香蛊”。江湖中几乎无人知道她会养蛊,因为她自己明面上与温家毫无牵扯。但是她并不必有什么牵扯,家中四代行医,自从祖父那一代,便从温家学到了养蛊的本领。
无情离去之前,想必已经更换衣物,又经暴雨洗濯,企图抹去追踪的可能。但是,自从众人决议要劝降他,谢春风便已在他每日的药物之中加入少量特定的香。如今半月过去,在大雨之中,蛊虫依旧拍打着翅膀,爬在竹笼壁上,企图冲向某个方位。
他们终于追及无情的时候,已不知是夜里的什么时候。又或者已经是清晨、白天——在黑云笼盖的海面上,日夜已失去意义。风雨之中那艘小舟只张开了不到半帆,几乎只是一个浪尖上颠簸翻飞的细小白影,不注意的话,在远处会将它误认作海上飞溅的白沫。若不是千里寻香蛊,若不是飞仙岛所有的船一律漆成白色,他们哪怕追到近处,恐怕也无法在黑暗中捕捉到这一艘小船。
谢春风火炬前指,船队倏然散开,迎着风冲向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