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笑道:“请。”
无情问道:“其一,殿下要谋反便要养兵,至少应当备有能够控制京城的兵力,而养兵开销甚巨。我本以为,此中开销是由飞仙岛贸易的利益代为承担,到了此处方知,此地税赋甚轻,就连商税也不重。藏富于民,便意味着白云城所得大为减少,敢问殿下,人从何来?养兵的银子又从何而来?”
这问题问得锋锐,世子和谢春风却并无不悦之色,反倒觉得放心:正是因为当真动了投效之心,才会如此具体地考虑夺位成功的可能性。世子含笑道:“的确另有钱财来源,等成公子下定了投效之心,便自然会知道了。”
无情颔首道:“其二,林邀德与秀红,情况如何?”
世子道:“他们被关押牢中,不曾用刑。阁下若想,此时便可见到他们。”
无情点了点头,第三个问题却并不说出口,只是望了一眼谢春风。世子道:“成公子无须讳言。岚君与我年龄相仿,一同被救来飞仙岛,如同至亲,没有什么是她不可知晓的。”
无情仍旧闭口不言。谢春风笑道:“正是因为没有什么是我不可知晓的,便也没有什么是我非听不可的。我还要回去找教主呢,殿下,恕我先行告退。”
她行了礼,并未看一眼萧寒僧和无情,神态自若地飞身而去,转眼身影已消隐在林间。底下三人望着她的身影一路上山,世子问道:“成公子的第三个问题,莫非与明教有关?”
无情道:“正是。我想请教殿下,一旦事成,将何以待明教?”
世子问道:“阁下是希望我兔死狗烹?还是不希望呢?”
无情反问道:“殿下所能借助的力量,大半来自于明教。殿下异日即位,当真便有兔死狗烹的能力,可以反手将明教掌控于手中吗?又或者,反要为明教势力所挟?”
世子道:“成公子这样希望我与明教反目,但愿并非为了一己私怨。”
无情摇头道:“不,我和明教并无私怨。恰恰相反,谢春风虽与我立场敌对,却并不曾暗施卑鄙手段,反倒当真尽心尽力医好了我的双腿。明教虽然有意谋反,但在广南、江南等地,百姓生活却比中原宽裕富足。我对明教的感激尊重,实在远过于怨恨良多。
“——但是,明教今日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建立在一种庞大深沉的仇恨之上。”
无情向山崖下抬起手,垂落的指尖指向集市上熙熙攘攘来往的人群。他道:“原本,再深刻的仇恨,也会随着日复一日的寻常生活而逐渐消解,能够维持二十年仇恨不息的,只有极少数人。正因难得,才被传颂。偏偏明教聚集这一群有着共同仇恨的人居于一处,于是来往相处之间,始终离不开旧事旧人,便彼此反复提醒,才能使血仇至今未消。想必殿下如今要举起反旗,此处人人都会愿意为了复仇而不惜生死,只这飞仙岛,便有何止数千死士。
“但这些人并不会全部死于复仇。殿下异日夺位,要不要重赏功臣?要不要给明教封官进爵?当年朝中旧臣,很难有谁是全然清白的,各地官宦,多少沾染几分袖手旁观的罪名。若是助殿下夺位的功臣要复仇,殿下应是不应?——若是应了,乍登皇位便大肆屠戮前朝旧臣,必定人心动荡,各地州府宁可举起反旗,也不愿坐以待毙,殿下如何安天下?若是不应,明教又如何服气?权势武力在手,殿下怎么担保他们不会阳奉阴违、先斩后奏?”
世子失笑:“成公子这样说,倒似乎很有信心我会得胜了。”
“因为皇帝已失人心,因此殿下能得人心。”无情道,“但自古守天下总难于夺天下,我之所虑,只在于此。殿下将欲负明教,抑或负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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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春风站在白云城偏殿之外。
离得很远,此处只有风过林梢卷起的娑娑细响,已听不见下方林间他们的交谈。
她只能看见他们谈了很久,最后,无情端正仪态,向着世子深深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