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本来就不辨时间,两个人学得入迷,都忘了别的事情。直到不知谁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白鸟才猛地惊觉,跳起身来,扯着他一起匆匆跑去马厩里看马。
他们胡乱吃了一点东西,仍旧继续讲《诗》,直到终于到了白鸟认定的夜里。
这一日下来,约莫讲了有几十首,铁游夏翻了翻书册,见只剩最后十数页,便可讲毕。白鸟熄灯时,他道:“如果明日还在下雪,我们便能将这本书讲完了。然后,要不要我为你讲一讲《大学》?”
白鸟道:“好。”顿了顿,又有些生疏地补上一句:“多谢。”
铁游夏笑道:“孺子可教。”
她抿了抿唇,也仿佛微微露出一点笑意。然后她又道:“如果雪停了,你要走的时候,要找一条纱布蒙住眼睛。”
铁游夏曾听过这个说法,但若非她提醒,他还当真没有想起。他问道:“是为了防止目盲?”
她点了点头。
但铁游夏身上并没有合适的布料,他想了半晌,借了狼皮的遮掩,解开衣襟,用匕首割下里衣的一条内衬。这衣服穿得旧了,布料被磨薄,经纬也扯得松了,勉强可以透光。
他系好衣服,重新钻出来的时候,却看见睡在另一边的白鸟仍在看他。铁游夏脸上腾地烧了起来,道:“你这也要看?!”
他自然是觉得害羞,但其中也有一点失望:原本他以为这一日下来,他们关系已经更近,她不必再这样时时刻刻防着他。
她没有说话,只有炉中的火光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中闪动。铁游夏在内心里叹了口气,放下了这件事,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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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铁游夏忽然被推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白鸟道:“雪停了。你该走了!”
紧跟着,他身上盖着的狼皮便被扯下。
铁游夏惊叫一声,猛地跳起来,一下子完全清醒过来,这才来得及庆幸两人入睡时都好好穿着衣服,不致失礼。紧跟着他的外袍便被一把塞进他怀中。他一边慌慌忙忙套上外衣,一边借着炉火的光,看见白鸟提起桌上水壶,往他的水囊中灌满了水。她将水囊也丢进他怀里,扫视一圈,见没有什么铁游夏的东西遗落此处,便大步走到门口,解开门栓,一把拉开了门。
一阵凛冽寒意顿时涌进屋内,让铁游夏全身一激灵。
门外的雪高高地堆起来,已将大半个门都埋在里面,入目先是一堵雪墙,只能从贴近门框上边的地方看见一点夜空。铁游夏纵身一跃,从那半边空隙中钻出身去,踏在雪上。
风还在刮着,却弱了许多,只是不时从雪原的最上层卷起散碎的细雪,像是贴地飘着的一层烟雾。雪已完全停了,夜空澄明,露出无数的繁星,无尽的白雪倒映着星光,居然让夜晚也显得明亮。白鸟跟在他后面钻出来,她的轻功显然比他更好,轻盈地立在雪上,几乎不留痕迹。她问:“你会看星象和太阳辨位吗?”
铁游夏点头道:“会。”
白鸟仰头望了望,向天边一指,道:“你瞧见了吗?那边几颗最亮的星,里面有三颗极亮的星星排成一线的。”
铁游夏随她所指看去,道:“那是参宿,我认得。”
白鸟道:“你便按着那个方向一直走,走到天亮,再依据太阳来辨位,一直往南走。立刻便出发,到日落前,大约便能到汉人聚居的地方了。”
铁游夏道:“多谢。”
他想起她之前的嘱咐,取出布条,松松地系在眼上。而后他转向白鸟,深深一拜,道:“多谢你救我性命。日后你到沧州来找铁游夏,但有所求,我绝不推辞。”
白鸟道:“我只有一个要求。你现在立刻就走,不要再回来找我,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就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铁游夏问:“是因为你的长辈吗?”
他心中暗自推测,让他雪停立刻就走,是否也是因为她的长辈?风还未歇,再过几个时辰,他留下的脚印便也会抹平了。
白鸟道:“若是让他见到你,他一定会杀了你。”
顿了顿,她又道:“若你同其他人讲起我,叫我知道,我也会去杀了你。”
铁游夏很清楚,她是认真的,但是他们已经相熟,此时她这句话却不再令他觉得威胁。他笑道:“好,我不会给你杀我的理由的。”
白鸟道:“但愿如此。”
铁游夏问:“你还是要看着我离开才放心吗?”
她抿着唇,点了点头。
于是铁游夏转身向南行去。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能感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走出很远很远的一段路之后,他才驻足回望。被布料遮蔽的朦胧视线中,她和那座小屋都已经失去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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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青回来时,已经到了下午。戚白羽早已将门窗外的雪清理干净,挖出一条向外的通道——她内力深厚,独自做完这些事也并不为难。大约是因为这场大雪,张青并没有骑马,而是只身折返。他一进屋,就说:“收拾你的东西,我们很快就搬走。”
戚白羽问:“搬去哪里?”
张青道:“我已同上次那个部落谈好,我们今后便住去那里。纸上谈兵没有用,我要以真正的战争教你兵法。”
戚白羽默然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张青目光往屋内一扫,问:“这几天内,发生什么事没有?”
“没有。”戚白羽语气平淡地回答。
我认识了一个人。或许,我结交了一个朋友。或许是除了戚少商,我生平的第一个朋友。
她在心中这样想,但是她也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她只是回到自己的卧房,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对着那张曾铺在地上的狼皮生疏地微微扬起了唇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