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梅把行李放进店铺后面那个巴掌大的隔间，擦了把汗，对苏青禾笑道：“这儿挺好，出门就是店，方便。夏天是热点，但省下路费和时间，能多做好多事儿了。”

苏青禾摇头，语气坚决：“不行。开店是开店，生活是生活，不能混为一谈。这地方又小又闷，晚上一个人也不安全。前面巷口就有居民楼，我托人问了，有几家在出租单间，带窗户的，我们这就去看看，必须找个像样的住处。”

两个人锁了店门出去，在巷口往里走三十米的一栋红砖楼下，两人跟房东看房、谈价，前后不到半小时，租下了三楼一间朝南的单间。

——

孙梅接手店铺后的日子过得很快。她管进货，管销售，管账本，忙得脚不沾地。第一批初夏装上了架，第二批又补了货，再往后，夏装也开始铺了。李姐看着她从手忙脚乱到逐渐上手，嘴角向下撇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一个工作日的下午，服装店里顾客不多。李姐把手里的衣架挂回横杆，又拿起来，又重新挂。眼睛瞟向柜台后对着账本发愁的孙梅，嘴角向下撇了撇。

她从货架这头走到那头，拿起一件外套，抖开，叠好，又放下。走过去又走回来，脚步比平时重了些。

“孙店长，”她隔着两排货架喊，“这批挂版要不要换？挂了快一周了。”

孙梅抬起头，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排衣服：“哦……换，换吧。”

李姐没应声，把那件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折得慢吞吞的，像在等什么。等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以前苏老板在的时候，这个位置三天一换……”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把那件外套往旁边一搁，抬眼看了看孙梅。

孙梅脸涨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闷头继续翻账本。

门口的店员小孙低着头整理收银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突然，店门被推开，进来三名穿着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同志，表情严肃。为首那个年纪稍长的亮出一个红封皮的工作证，语气严肃：

“我们是区市场管理委员会的。根据规定，对个体工商户进行经营情况抽查。请配合。”

店内空气瞬间凝固。店员小孙和李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孙梅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地迎上去：“同志，我们是合法经营，营业执照都挂着的……”

“配合检查就行。”另一位工作人员打断她，目光扫过货架和柜台，“把进货的单据、销售的记录，都拿出来看看。”

孙梅手忙脚乱地翻找，心里越来越慌。最近几批从张翠华那里拿的俏货，为了单价便宜几块钱，她根本没让对方开发票，只记了个总账。现在账本上的数字和残缺的票据根本对不上。工作人员看着那本漏洞百出的账本，脸色越来越沉。

“账目不清，凭证不全。根据相关规定，我们根据上季度周边商铺经营情况核定的营业额，予以罚款处理。这是处罚通知，罚款一千元，限期缴纳。”

工作人员走后，孙梅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处罚通知书，半天没动。

李姐和小孙都站的远远的。

孙梅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嗡嗡的。1000？这一罚，得卖多少件衣服才赚得到。她想起张翠华进货时那句“不要票给你便宜两个点”，当时心里还美滋滋的，觉得自己替店里省了钱。

现在呢？

她猛地站起来，拿起电话，手指发抖，按传呼号码按了三次才按对。

苏青禾上完课过来时已经下午了，店里的三个人见到她，慌了一天的心才像是落了地。

苏青禾和孙梅上了二楼。

苏青禾看着那张盖着红章的处罚决定书，沉默了片刻，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看向六神无主的孙梅，直接问道：“梅子，你跟我说实话，刚到那几批衬衫和裙子，开票了没有？”

孙梅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嗫嚅着：“我……我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那票要多几个点的税钱……青禾，都怪我。是我贪小便宜坏了事！”她说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青禾，怎么办？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故意整我们？”孙梅声音发颤。

苏青禾心里清楚，这年头市场管理粗放，数据联网更是天方夜谭。税务稽查基本靠举报驱动，没人盯着你告，上面才没闲工夫主动查账。既然查上门了，根源就不是谁整我，而是自己确实给了别人一告一个准的把柄，这是有人眼红了啊。

苏青禾看着惊慌失措的孙梅，没有安慰，也没有再施压。

“梅子，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她的声音不大，但稳，“即便是有人整我们，也是我们自己先把刀把子递到了人家手里。是我们自己错了。”

孙梅咬着嘴唇，眼眶红了，没吭声。她知道苏青禾说的对。

“错了就要认罚。这笔钱，我们交。”

“都怪我，要不要找……”孙梅急得抓住苏青禾的胳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说“要不要找周组长帮忙”，又觉得这话不该由自己提。

苏青禾看着孙梅，摇摇头，知道她想说的是找周延璋帮忙？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一转，就被按灭了。不是赌气，不是逞强——是自己错了，就得自己认。这种事，也不该让他沾边。

“吃一堑长一智。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是以后绝不能这么干了。我也有责任，光顾着抓款式抓销售，财务这块没盯紧。马上得找个可靠的会计把账立起来。咱们后面的生意要想堂堂正正地做大，财务规范是最基本的，这事儿不能再糊弄了。你也要开始学，很多新东西我们必须跟上。”

孙梅又愧疚又感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青禾，这罚款……从我往后工资和分红里扣，我一定……”

“想什么呢。”苏青禾拍拍她的肩，打断她，“这罚款是给咱们俩提了个醒，是公司的成本。以后一起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