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纺六厂生产车间成品区。
苏青禾、方芸、孙梅三人站在一排排用简易木架前,逐一检查衬衣和裙子。
“他们还真实卡着交货日期才出货啊。”孙梅边检查边念叨。
苏青禾笑了笑:“人家也没违约不是。”
“这次品率也太高了吧。”方芸看着被三人捡出来不合格的那堆衣服,几乎就是对半。
苏青禾眉头也是皱了起来,她原以为,套样闹了那么一场生产的时候厂里怎么都应该上点心,没想到次品率居然这么高。
刘红兵跺着步子,背着手走了过来:“苏同志,你们也这检查得也太细致了吧?这么热的天,差不多就行了。一点点小毛病,穿在身上谁看得见呐?买主都没你们这么挑剔。”
苏青禾没和刘红兵争辩,拿起一件衬衣展开在他面前:“刘主任,您看看这个。”
不用尺子,两个袖子肉眼可见地一长一短。刘红兵脸上的肉抖了抖。
“这真不是我们太细致,是你们太不细致。”苏青禾语气不重,意思却是表达的很清楚。
方芸也翻过一条裙子展开:“刘主任,您再看看这裙子的走线,都不是直不直的问题了,已经是S线了。”
孙梅点完了数,合上本子:“衬衫382件,裙子211条。”
苏青禾看向刘红兵:“刘主任,今天我们能确认收货的就这么多,差的部分还麻烦你们尽快补齐。”
刘红兵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冷哼一声:“你们这么搞,工人们辛辛苦苦干一个月,怕是连基本工资都拿不到了。”
刘红兵回头转向越围越近的工人们,“大家都听见了吧?不是厂里不想给大家发钱,是人家个体户老板要求高,咱们流再多汗,在人家眼里也是次品。”刘红兵阴阳怪气地话立时如同火星掉进了油桶。
人群顿时炸开了。
“凭什么你说不合格就不合格。”
“你们就是来刁难我们的。”
情绪激动的工人们一拥而上,将苏青禾三人紧紧围在货架和人群之间。
“这就是资本主义。”
“把她们挑出来的好货也毁了,让她们什么都拿不走。”推搡、辱骂混合着汗味儿直冲三人而来。
孙梅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抓住方芸的胳膊。方芸虽然也害怕,但她年纪最大,下意识地挡在两人身前。
苏青禾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货架。前面全是人,一张张陌生的脸,涨红着,嘴张着,唾沫星子喷出来。
有人推了她一下。她往旁边歪了歪,没倒。又有人推了一下,这次更重,她肩膀撞在货架上,硬邦邦的,疼。
“别推——”苏青禾喊了一声,声音被嘈杂吞掉了。
孙梅在身后尖叫。方芸挡在她们前面,大声的喊,“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没人听。一只手伸过来,指着方芸的鼻子,指头几乎戳到她脸上。方芸往后一缩,那手又往前伸了伸。
苏青禾伸手去拉方芸,想把她们三个拢到一起。还没够着,侧面一股大力撞过来,她整个人往旁边飞出去,货架倒了,她跟着摔在地上。左手撑地,一阵剧痛从手腕窜上来——“咔”的一声。
她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周围全是脚,孙梅在哭。方芸在喊,声音又尖又急。
“青禾!”方芸和孙梅惊叫着想扶她,却被人群挤开。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传来一声大喝:“住手!都给我住手!”
“你们要干什么?想造反吗?”
是徐长青。他满头是汗,带着厂领导和保卫科的人急匆匆赶过来。
人群终于松动了。苏青禾被人扶起来的时候,左手已经肿了。
来的正是销售科刘科长,他看到苏青禾流着血的手,脸上也是有些挂不住:“生产车间这些人太不像话了,苏同志,我们先去厂医务室简单包扎一下。”
苏青禾的手很疼,脸上冷汗直流,摇头拒绝,“不了,刘科长,我们直接去医院。”
苏青禾不敢再在这个厂里待一分钟,她不相信这里的任何人,厂里的人要是真的把厂门一关,等着她们三个的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事。
刘科长也没坚持,对身后跟着的人说道:“派辆车送送,让小刘跟着去。”
刘科长把三人送到了厂门口,“苏同志,今天这事儿厂里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又看了看苏青禾的手,“医药费、营养费都从我们厂里报销。”
苏青禾冲刘科长点点头,没多说,跟着孙梅、方芸一起上了棉纺六厂的小汽车。
“青禾,你的手没事儿吧?”坐在副驾的孙梅扭过头,脸色还是惊吓后的惨白,话里都带上了哭腔。
“我没事儿。”苏青禾冲孙梅使了个眼色,侧头靠在方芸肩上,“芸姐,”她的声音很低,“到了医院,你找机会去报警。别让小刘跟着。”
方芸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