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苏向阳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成都本地一所普通二本，专业是时下热门的“市场营销”。

消息传来，苏家这一片家属区都炸开了锅，去年一个今年一个苏家居然连着两年出了大学生。

苏志刚王秀兰两口子都是乐得合不拢嘴，当即拍板：“摆酒！必须摆！把亲戚朋友，厂里要好的同事都请来，热闹热闹！”

喜悦是真切的，只是偶尔，在王秀兰听着街坊四邻夸“哎呀，你们家祖坟冒青烟，又出个大学生”时，那笑容深处，会掠过一点遗憾。

苏志刚在跟老同事喝了两杯后，也可能拍着大腿叹一句：“这小子，没他姐争气，就一个二本，要是个重点就好了……不过也好，也好，离家近。”

这点遗憾很淡，被巨大的喜庆淹了，但没完全淹掉。

毕竟，前头有一个苏青禾，省城重点大学的光环太过耀眼，无形中拉高了两人期望的基准线。当初苏青禾考上时，家里只是多加两个菜，而这次，是正经在厂区附近的小饭店摆了好几桌。

酒席那天，苏青禾回去了。

苏青禾给了苏向阳一个厚实的红包：“好好读书，姐供你。”

苏向阳接过那颇有分量的红包，眼睛亮了亮，掩饰不住的羡慕和好奇：“姐，你在成都……是不是特别能挣钱？我听说大学生在那边，机会可多了。”

苏青禾拍了一下他的头：“想屁吃呢，好好读你的书。”

一周后。棉纺六厂通知验货。苏青禾吊着胳膊，带着孙梅和方芸再次走进那个车间。

这一次，无论是走线、锁边还是扣眼，都规整得像模像样，与套样如出一辙。

孙梅仔细检查着，忍不住嘀咕：“这不做得挺好的吗？那之前是成心恶心咱们呢？”

方芸拿着一件衬衫检查，也点头，“一样的厂一样的工人，不是做不好，纯粹就是态度问题。”

苏青禾没有说什么，心里只是有些无奈，确实就和方芸说的一样，完全就是个态度问题。

三人检查完毕，去厂里财务科付完款，棉纺六厂的事情变正式翻篇。

隔天，陈骋办公室。

省政策研究室的资深研究员李维民过来给陈骋送最新一期的内参。

李维民抿了口茶，随口闲聊：“老陈，最近摸情况，碰到个挺典型的案例。成都一家老棉纺厂，叫棉纺六厂，你知道吧？”

陈骋抬了抬眼：“有点印象，老厂子了。”

“就是这家厂！”李维民放下茶杯，“最近有个体户去验货，因为质量问题起冲突，工厂的工人围殴来验货的几个同志，还让对方伤了手，闹到了派出所。”李维民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这事本身不算大，但反映出的问题很深啊。”

陈骋听完，面色如常，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哦？”

“管理混乱到动用暴力解决商业纠纷，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劳资矛盾了。”李维民没留意陈骋的细微变化，继续道，“这说明什么？说明某些国企内部治理完全失效，效益低下，就把矛盾往市场、往合作方身上转嫁。这种营商环境，和我们提倡的‘搞活’背道而驰。”

陈骋点头：“确实如此，暴露出来的问题很典型。”

李维民也是同样的看法，“所以，我准备在下一期内参的‘改革痛点’栏目里，把它作为一个‘内部治理失效侵蚀市场健康’的典型案例点一下。”

两人又聊了几句，陈骋送走李维民，办公室安静下来。

“个体户”“伤了手”这几个词太有指向性了，陈骋之前虽然没有留意和苏青禾她们发生矛盾的厂叫什么，但这么段的时间不可能有两件如此雷同的事情发生。而李维民所在的政策研究室，不是苏青禾能量能达到的地方。

陈骋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了然。倒也是堂堂正正。至于私心么——也是包含在公心之下。

包装厂速度很快，苏青禾今天和方芸去取了东西把火车票也买好了，因为是临时行程没买到卧铺，只有硬座票。

晚上，苏青禾在鼓楼北四街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环视一圈，发现这个房子里自己的东西已经比周延璋的多了。她笑了一下。看了看时间，坐到沙发上给周延璋拨电话。

电话接通。周延璋略带疲惫的声音传来：“喂，哪位？”

“我。没打扰你吧？”苏青禾语速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