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闷热无风。
二重装改制专项汇报会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老式吊扇徒劳地转着,搅不动沉滞的空气。
周延璋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厚厚的方案稿。轮到他负责的“厂办社会职能剥离”部分时,他清了清嗓子。
“子弟校高中部的裁撤,方案已定,我们坚决执行。”
他先定下调子。然后话锋一转。
“但裁撤不等于一刀切。目前在校的高二、高三学生,是按国家计划招入的。保证这批孩子完成学业、参加高考,是我们改制中应尽的责任,也是维护稳定的底线……设立两年过渡期,冻结招生,只服务现有学生至毕业。小学、初中做好学籍衔接,这样,既严格执行方案,也体现政策温度。”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会场陷入微妙的寂静。
有人清嗓子,有人翻纸页。几位体改委的领导微微蹙眉——这个提议,等于在铁板一块的方案上凿开了一个口子。
周延璋知道这个方案不该由他来提。他更知道,如果自己私下写报告、走流程,这个口子大概率会被堵回去。
他等不起。那些孩子也等不起。他选择在汇报会上公开提,是把这件事摊在所有人面前——让不同意这三个字,需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这不是鲁莽,是策略。
主持会议的吴主任清了下嗓子,“延璋同志提出的过渡期设想,涉及人员安置和经费来源,需要慎重研究。今天先到这儿,这个议题下次再议。”
周延璋知道下次再议是什么意思。下次没有具体时间,议也没有明确议程。这件事会被拖到所有人忘记。
他开了口。
“主任,我补充两句。”周延璋的声音不大,脸色也很平静,“这个方案涉及一百三十七个孩子。其中有十七个,今年升高三。如果不能在开学前定下来,他们就要自己找学校、办转学、适应新环境——最快也要一两个月。”
“高考不等人。”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高考是这些孩子唯一的一条路。这件事拖不起。”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有人低头看材料,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吴主任和高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最后落在周延璋身上。
“延璋同志,你把这个方案再细化一下,人员、经费、时间节点——都要有具体数据。下次会上,单独议。”
周延璋点头:“好的,主任。”
晚上,周家饭厅。只有周秉国和周延璋父子两人。
周秉国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会上那个过渡期,为什么提?”
周延璋知道父亲在问什么。不是问方案本身,是问他——为什么用这种方式。
他咽下食物,抬眼看父亲:“硬砍下去,会出乱子,得给条路走。”
周秉国放下筷子,声音有些重,“你开的这个口子,让一锅好饭变成了夹生饭。”
周延璋也放下了筷子,没做任何反驳,他知道自己这次头铁确实是仗着家里仗着父亲。
“延璋,能做事很重要。但听话、可控、不节外生枝,有时比能做事重要得多。”周秉国敲了敲桌面,“一个能力超强、却有自己主意、不按剧本走的干将,是把双刃剑。割别人,也割自己。”
“我知道。”周延璋说。
周延璋知道这样做的代价——让上级不舒服,被人觉得不好掌控,对家里不好交代。
但他算过。这个代价,他付得起。至少他以为付得起。
周秉国看着自己儿子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哼”了一声,“你知道?”
“你以为你付得起这个代价?你拿什么付?拿我这张老脸,还是拿你妈在电话里替你跟人赔了一下午的不是?”
周延璋低下了头。
周秉国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直接起身去了书房。
餐厅安静下来。周延璋坐在那里,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洗了手,才拿起桌上的传呼机。
屏幕亮着:“已回蓉,苏。”
他看了眼时间,不算太晚。走到客厅电话旁,先拨了赵鹏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起来。
“老赵,我。周延璋。”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延璋?这么晚了,什么事?”
“明天想约省骨科的复查,上次那个王主任,你帮我问一下时间。”
“行,我明天一早打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