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铁路职工院，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和家家户户备菜的香气。苏青禾的到来，让孙梅欢喜得不行，拉着她看新置办的物件，絮絮叨叨说着婚礼的细节。

最大的惊喜，是吴俊明搬回来的那台25寸长虹大彩电，花了将近四千块，用大红绸带扎着，摆在孙家客厅最显眼的位置，这在整个职工院里都是独一份，着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孙梅父母脸上那份掩不住的、混合着骄傲与扬眉吐气的神情估计能挂一个正月。

去年，孙家对吴俊明还是另一番态度。那时，孙母提起这个缠着自家女儿的年轻人，总是唉声叹气：“小吴人是老实，可他那个家……上头就一个光棍老爹，人丁稀薄，将来连个帮衬的兄弟姊妹都没有，啥事不得全靠他自己？梅子跟了他，将来吃苦受罪都没处说去。”

孙父的担忧则更实际，提着孙梅的耳朵念叨，“在外贸公司听着光鲜，可说到底就是个临时工，没编制。今天不知明天事，哪比得上咱们端了几十年的铁饭碗稳当？”

这台沉甸甸的大彩电，像一枚最具分量的砝码，瞬间压平了这些现实的质疑。它无声地宣告着吴俊明的能力和诚意，也象征着这个小家庭未来的物质起点。

苏家的年夜饭，饭菜比往年丰盛不少。王秀兰不用再往这个碗里扯鸡腿，那个碗里夹鸡翅膀了。苏志刚吃着香肠喝着小酒，整个人也是美滋滋的——两个孩子这两年都考上了大学，他在单位也提气。

窗外隐约传来孙家那边的热闹动静。王秀兰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羡慕：“吴俊明这孩子，是真舍得。那么大一台彩电，说买就买了，这回孙家可真是长脸了。”

苏志刚狠狠嘬了一口酒，“人家那是娶媳妇，当然要下本钱。”

“下本钱也得有那个本钱啊。”王秀兰看了一眼苏青禾，话锋一转，“咱青禾以后要是找婆家，肯定不能比这个差。我闺女大学生，长得又出挑，将来找的对象，怎么也得是……”她顿了顿，像是在掂量“起码得是个科长”没说出口，但眼神已经飘过去了。

苏青禾低头夹菜，没接话。

苏向阳扒了口饭，忍不住插嘴：“妈，你这比来比去的，累不累？”

“你懂什么？”王秀兰白了他一眼，“我这是替你姐操心。”

苏青禾放下汤碗：“妈，我还在读书。”

“我又不是催你。”王秀兰把筷子搁下，“我是说，等过两年，让院里那些人先显摆去。你毕业了，工作分个好单位，慢慢看，不着急。你学校好，工作不会差的，有了单位再找，怎么也得找个工作好、家里也好的——最好，也能帮你弟一把。”

苏青禾挑了挑眉，嘴角弯了一下。王秀兰划的线，周延璋全占，就是超出太多。

王秀兰没注意到女儿的表情，继续说：“别在学校里被那些毛头小子哄了。男同学除了嘴甜，能哄着你，能有什么？工作没有，房子没有。向阳那个专业，将来工作也不好找，你做姐姐的，得帮弟弟操操心。”

苏青禾抬头看了苏向阳一眼。苏向阳正扒饭，被那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筷子一搁就炸了，“妈，你说什么呢？我也是大学生，谁要谁帮？”

王秀兰撇了撇嘴，她早打听清楚了，“你那个学校那个专业，出来谁要你？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我怎么没点数了？”苏向阳脖子一梗，“再说了，找对象当然要找自己喜欢的。同学怎么了？同学就不好？同龄人谈得来。难道等我姐上班了，找个老头儿，给人当后妈去？”

“你！”王秀兰气得脸都白了。

苏志刚从后面伸手，直接在苏向阳后背拍了一巴掌：“瞎说什么！”

苏向阳被拍得往前一栽，嘴里还嘀咕：“本来就是……”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一家人裹上厚外套，随着院里喧闹的人流，说说笑笑地朝孙梅家走去，都想亲眼瞧瞧那台轰动全院的大彩电。

冬夜的寒气凛冽，呵出的气凝成白雾。苏向阳紧挨着苏青禾走，缩着脖子，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姐，刚才吃饭你为啥不说啊？那个周哥……我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是干啥的，但感觉就不是一般人。你看吴哥买个彩电就牛气成这样，要是让妈知道周哥……”

苏青禾脚步没停，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不算凶，但苏向阳莫名闭了嘴。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她的声音不高，被夜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楚，“别在爸妈面前多嘴。”

苏向阳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到底没敢再说。苏青禾收回目光，把围巾拢了拢，脚步没停。

孙家客厅里挤满了来看稀奇的邻居。大彩电里正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吴俊明买来了大包的喜糖和瓜子，热情地招呼着每一位客人。

孙梅妈妈穿梭其间，递烟倒茶，脸上是被恭维和羡慕烘得红扑扑的光彩。有人夸彩电气派，她嘴上说着“哎呀，我跟小吴说了不要买不要买，把钱留着以后过日子用”，音量却不低，“他偏说，这就是过日子用的。”周围人一阵哄笑，她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眼角褶子都挤在一起，“这孩子，就是太实在。我们做长辈的，也就是领他这片心。”

几个邻居站在稍远处，眼神往彩电方向飘。王秀兰也混在里头，手里抓了把瓜子，嗑得咯嘣响。她和旁边的人对了对眼神，什么都没说。

彩色的屏幕那么大，画面里的人笑得喜庆热闹，映得满屋子都是亮堂堂的光。王秀兰收回目光，低头吐了片瓜子壳。她不会承认自己眼红，但心里那杆秤，又往上抬了抬。

同一片夜空下，千里之外的北京。

一处内部礼堂内，丙子年内部团拜会的戏曲演出正到精彩处。台下观众不多，衣着得体，掌声含蓄而恰到好处。秦雅南和曹卿姝坐在一起，台上锣鼓点敲得热闹。

“盼盼怎么没一起来？”秦雅南微微侧身，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