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把手机收进口袋：“存好了？”

“存好了。”苏青禾把手机放回包里。

沈怀谦靠回座椅，目光落在前方，“上次看你的品牌画册，对中华传统纹样的现代表达很有想法。我认识一位藏家，收藏了一些古代残片，或许能给你些灵感。”

香港半山，一栋外观低调的别墅内。

铁门无声滑开，车子驶入私家车道。别墅内部与外部截然不同，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柔和地落在深色木质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旧书、檀木和极淡的防虫药草混合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中式对襟褂子的老先生已在厅内等候，陈伯，退休的银行家，如今隐秘的藏家。沈怀谦与他寒暄时态度是晚辈对长辈的尊敬，言辞间却透着熟稔。他介绍苏青禾的语气轻描淡写：“陈伯，这位是苏青禾小姐，罗亚品牌的创始人。上次她品牌画册里对传统纹样的现代表达，让我想起您这里的收藏。”

陈伯目光温和地打量了苏青禾一眼，没过多客套，径直引他们走向内室：“沈生难得带朋友来，又是懂行的年轻人，随便看看。”

内室更像一个私人博物馆。恒温恒湿的展柜里，并非完整的藏品，而是一片片精心装裱的明清织物残片、刺绣局部、漆器碎片。它们褪了色，边缘残缺，却因岁月的打磨和工艺的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沈怀谦没有紧跟在苏青禾身边，而是落后半步。他的目光很少停留在藏品上，更多是落在她的侧脸和眼神变化上，像是看她的反应比看东西本身更有意思。

苏青禾停在一块明代缠枝莲纹的刺绣残片前，金线虽已暗淡，莲花的姿态依旧生动饱满。她看得专注，几乎要贴上玻璃。

沈怀谦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在苏青禾耳边响起，“明代尚简约大气，纹样讲究‘有势’。你看这莲花枝蔓的走向，不是随意蜿蜒的，是有筋骨、有气韵在里面的。”

苏青禾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他：“沈先生博学。”

“都是听陈伯讲的。”沈怀谦笑了一下，退开半步，把位置还给她。

走到一片清代缂丝残片前，苏青禾站住了，“这种渐变晕色，现在的机器很难模拟出这种自然的过渡。”

陈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古人用的是‘通经断纬’，心思和时间都织进去了。”

苏青禾点了点头。沈怀谦在旁边接话，“苏小姐觉得，如果把这种渐变和经纬的哲学，用现代羊绒提花或针织手法来表现，会怎么样？”

苏青禾笑着摊了摊手：“这个我还真有点想象不出来。”

走到藏室尽头，陈伯取出一只锦盒，里面是一对巴掌大小的宋代罗地刺绣蝴蝶残片，色彩几乎褪尽，只剩下银线勾勒的轮廓，薄如蝉翼，在灯光下像是随时会飞走。苏青禾屏住呼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神清亮：“它很美。但我觉得，直接仿制它的形态是对它的轻薄。它的美在于那种‘轻’和‘透’的意境，还有银线勾勒出的简洁线条感——这可能比具体的花纹更值得琢磨。”

陈伯抚掌轻笑，转头对沈怀谦说：“沈生，这位苏小姐，是懂看东西的。”

沈怀谦靠在展柜边沿，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看着苏青禾，脸上笑意深了一层。他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替他讲完了所有的意思。

离开别墅时天色已晚。坐回车内，沈怀谦问：“感觉如何？”语气比来时松弛了许多。

“受益匪浅。”苏青禾回答得很真诚，“谢谢沈先生，让我看到这些东西。”

沈怀谦侧头看她，窗外的流光掠过他镜片：“不必谢。好的灵感需要好的土壤。苏小姐的罗亚，值得拥有更深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