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方的名字签署完毕,会场内响起了掌声。周延璋作为核心谈判组人员之一,站在后排,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这份最终签署的引进合同,意味着大江机电工程所需的、目前国内尚无法自主生产的核心机电设备,终于迈出了“从图纸到落地”最坚实的一步。
掌声落下,人群开始松散地交谈、合影。带队的领导走过来,拍了拍周延璋的肩膀:“延璋,辛苦了!后续的现场试验你们还得做好再打硬仗的准备。”
“明白。”周延璋沉稳地点头。对于大江工程这样的超级工程,合同的签订从来不是尘埃落定,而是真正的开始。
签约仪式结束,周延璋来到了李国民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延璋?快进来。”李国民抬头看见是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坐。今天可是你们大江工程的大日子,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周延璋进门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李叔,仪式刚结束。”
“刚结束就来我这儿了?”李国民笑了笑,示意秘书小吴倒茶,“说吧,什么事儿?”
秘书小吴把茶杯放到周延璋手边,又接过李国民递来的一份文件,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李国民喝了口茶,等门关严了才开口:“你这孩子,没事不会往我这儿跑。说吧。”
他和周秉国很熟,周延璋小时候他还抱过,说话不需要绕弯子。
“我有个朋友,”周延璋斟酌着用词,“在做一个羊绒品牌,叫‘罗亚’。东西做得不错,北京赛特和上海锦江迪生都有专柜,反响挺好。”
李国民认真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知道周延璋不会无缘无故提一个朋友的生意。
“他们前年跟一家挺有规模的羊绒厂——明达厂,签了长期供货合同,一直合作得挺好。”周延璋话锋一转,“可今年眼看到了销售旺季,交货期快到了,明达厂那边突然来函,说‘原材料供应紧张,产能不足’,单方面要终止合同,愿意按合同赔偿违约金。”
李国民放下茶杯,看了看周延璋,“合同纠纷?那该找法院啊。”
“如果是正常纠纷确实是这样。”周延璋顿了顿,“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微微坐直了些,“明达厂不是原料不足,是接了意大利一个牌子——卡萨·拉尼的更大一笔订单。对方给的预付款就足够明达赔付违约金了。”
周延璋的语气没有加重,却比刚才沉了几分:“谁给钱多就跟谁跑,合同在他们眼里跟废纸一样。”
“今天能为了外资踹了国内的小品牌,明天就能为了更大的利踹了别的。李叔,这不只是一个企业亏了钱的事——这是在教坏整个行业的规矩。”周延璋情绪并不激动,更没有替苏青禾卖惨,他只是在讲规则讲影响。
“我们一方面在鼓励企业做长线。”周延璋继续说,“要是让这种风气开了头,以后谁还敢踏实做品牌、做长线?都去搞投机倒把、恶性挖墙脚算了。这对整个轻工行业树立契约精神、建立健康市场秩序,是个坏榜样。”
李国民的目光从周延璋脸上缓缓扫过,他主管这块,知道眼下确实存在周延璋说的情况:“有证据吗?”
周延璋知道李国民要的是什么证据,摇了摇头,“卡萨·拉尼是国际老品牌,合同上不会留下漏洞。”
“但明达厂同一个车间,停了给罗亚的生产线,全转去赶意大利牌子的货,这是事实。他们的原料采购单、生产排期表,真要查,经不起推敲。”
李国民沉吟片刻。他听懂了周延璋的意思,也明白里面的利害。明达这事说大不大,就是个合同纠纷。说小不小,确实关系到市场诚信和本土品牌培育的大环境。于公于私,过问一下都说得过去。
“嗯,你反映的这个情况,确实值得重视。”李国民缓缓开口,“市场经济不是乱来的经济,签了合同就要讲信用,这是基本原则。尤其是对外合作中,更要注意维护我们中国企业的形象。”
他放下茶杯:“这样吧,你把你知道的、能核实的情况,写个简单的材料给我,事实要清楚。我让下面相关处室的同志,以调研行业合同履约情况、优化营商环境的名义,去了解一下这个明达厂的经营行为。如果确实存在恶意违约、扰乱市场秩序的情况,该批评教育要批评教育,该督促整改要督促整改。我们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周延璋脸上露出真诚的感谢:“李叔,有您这句话,他们心里就踏实了。这不光是帮了一个企业,更是给所有想正经做事的企业撑了腰。”
李国民摆摆手,露出一点笑意:“行了,别给我戴高帽。让你朋友也把心放肚子里,只要自身过硬,按市场规矩办事,国家是支持你们的。”
下了班,周延璋去赛特接上苏青禾,带她去前门大栅栏吃了一家卤煮。
正是晚饭的时候,不大的铺子里人声鼎沸。周延璋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里的位置,热腾腾的卤煮端上来,浓香四溢。他将辣椒油推到苏青禾面前:“尝尝,这家开了好多年,小时候爷爷常带我来吃。”
苏青禾往碗里加了两勺辣椒油,尝了一口:“比冒菜还是差点意思。”
“永安里那边有家重庆火锅,我们明天去试试。”
苏青禾摇摇头,拿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豆腐:“我还是等回成都再吃吧。”
看苏青禾吃得差不多了,周延璋问:“沈怀谦这次找你去谈什么?”
“他想投资罗亚。”苏青禾把沈怀谦“战略入股、资源加持、共拓亚洲”的提议复述了一遍。
周延璋听完停下了筷子。不可否认,这份提议对任何一个挣扎向上的品牌来说都是一条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