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你……不许欺负我。”江浸月道,“还有别人若是欺负我,你要挡在我前面。”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有些别扭。
成黔倒是没说什么,“第三呢?”
江浸月还没想好,“先放着,日后补。”她翻身坐起,“今日我要出去逛逛。”
成黔抬眸看她,“去哪?”
江浸月目光微微躲闪,不敢直视他,随口编了个地方,“朗清居吧,许久没去,随便坐坐。”
她真正的心思,是再往周家村一趟。上次是嘉礼跟着,人多眼杂,许多地方不便细查,这次她只想悄悄带着佩婷,寻一寻关于身世的蛛丝马迹。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刚梳洗妥当,琐事便一桩桩接踵而来。
先是乐盼近来日日噩梦,精神恍惚,一见她便哭哭啼啼抓着衣袖不肯松手,她耐着性子柔声安抚了许久。
好不容易打发了丫鬟,下人又匆匆来报,院中几盆娇贵的盆栽被昨夜风刮倒折枝,她只得忙着叮嘱修整。等一切收拾妥当,竟已临近午膳时辰。
原想午后出发,谁知成黔旧伤牵扯,午后竟又发起热来,昏昏沉沉躺了半日,直到傍晚热度才渐渐退去。
查探身世之事,硬生生被绊住了脚步。
待到次日,天公又不作美,一大早就乌云密布,下起连绵冷雨。雨丝细密,道路湿滑泥泞,这般天气,实在不宜出行。
“真是坏天气!”已经换好外出衣裙的江浸月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雨幕,气恼地跺了跺脚。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成黔慵懒地坐在案前,一手翻着案卷,一手随意枕在脑后,姿态闲适淡然,半点不受阴雨影响,“不冷不热,天气不错。”
江浸月回头,见他这般恬淡自在的模样,再想想自己被耽搁的行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处发作。
“谁惹你了?”成黔明知故问,眼底笑意藏不住。
“还能有谁,这鬼天气!连出门都不成。”话音刚落,天际忽然一声惊雷炸响,江浸月吓得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娇怯可爱。
“进来。”成黔道。
她站在廊下发怔,一个念头忽然在心底疯长。
不如干脆直接问成黔,让他把自己的身世之事说个明白。可念头一起,便又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她与他,如今究竟算是什么关系?
从律法文书上看,她是他的妻,他是她的夫。可于她而言,她不过是对他生出了那么一丝丝好感,依赖他、信任他,却并非全然交付心意。而他对她的好,对她的情,分明是建立在过去五年朝夕相处的基础上。
若是她坦白失忆,坦白自己早已不是过去那个江浸月,他会不会如实告知她的身世?又会不会把她当成妖魔鬼怪?
养育十几年的爹娘,相伴十几年的竹马都能决裂成如今模样,人心叵测,实在不敢赌。
思来想去,江浸月终究歇了坦白的心思。还是自己慢慢查探,更为稳妥。
一连几日阴雨,成黔借着养伤,几乎日日守在她院中。待到他身体大好,奉旨上朝理事,江浸月才终于找借口把人“赶”了回去。
江浸月有时候下意识走到案几研磨,旁边空无一人,不知道在给谁研。
她低头看着手上墨迹,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多日阴雨终散,天光大晴。府门忽然传来一阵肃穆传呼。
只见一行内侍簇拥着一名传旨太监缓步而来,太监身着绛红锦缎圆领袍,头戴乌纱帽,手捧明黄绫缎圣旨,步履沉稳,面无喜色,自带一股天家风范。
未至府门,已有御前侍卫先行喝道,“圣旨到——成黔接旨——”
成府上下顿时一片肃静,下人纷纷垂首避让,大气不敢出。
成黔早已换好朝服,快步出迎,领着阖府男丁在府门前跪接圣旨。江浸月在内院廊下远远望着,只见满院人影齐齐跪倒,鸦雀无声。
传旨太监踏上台阶,站定正中,展开圣旨,尖亮而庄重的声音缓缓传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顺天府尹成黔,守职勤勉,断狱公允,安民有方,政绩卓著。特擢升刑部右侍郎,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锡封二品,仍在京当差,钦此。”
“臣,成黔,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成黔叩首起身,身姿挺拔,面色沉静,不见骄矜。
传旨太监收起圣旨,脸上才露出几分笑意,上前拱手道,“成侍郎,恭喜高升。皇上器重,往后前程无量。”
一旁早有管家捧上封好的赏银,恭敬递上。太监掂了掂分量,笑容更深,又寒暄两句,便领着内侍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
府门外鞭炮声轰然炸响,喜气漫过院墙,合府上下一片欢腾。
江浸月站在廊下,望着院中一身朝服、气度俨然的成黔,心头轻轻一动,又高升了。
男子生于世间,可凭才学抱负立身社稷,纵横官场,一展所长。
而女子,却只能囿于内宅方寸,围着庭院与家事打转。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指尖微微蜷起。
正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躲在这里做什么?”
“谁躲了。” 江浸月回头。
成黔墨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清俊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端方。日光落在他肩头,衬得眸色温润,却也能窥见几分官场凌厉之感。
江浸月眉眼弯起,“恭喜了,侍郎大人。”
成黔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道,“你也是。”
“我?”江浸月一怔。
“诰命夫人。”
她猛地抬眼:“什么?”
“我已向皇上请旨,诰命册封,不日便会下来。”
江浸月心头微乱,脱口而出,“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还要什么理由。
“你请旨,皇帝就同意了?”江浸月咂舌。
成黔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你是我妻,本就该与我同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