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角门,周遭微风吹拂,官道熙熙攘攘排列着众多马车,日头天气晴朗,民道应该是挤满了,所以才将她们的马车移到有空位的官道
最后位马车是她们的,与前尾隔了点距离
神像竣工,顾沉霄要回宫了,这些马车是来接他和宫匠们的。
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烈阳蒸热,顾沉霄俯身行礼,鸦青色暗纹宽袍沾着薄薄金粉,喉咙干涩:“康安公主”
这辆马车规制同宫中的一模一样,他想着,神像已经竣工最有可能是皇帝微服出宫前来视察
臣见君王,臣等君王,没想到出角门的人是蔺纤云。
顾沉霄晃神,蔺纤云走到马车旁无视掉他
萍儿搀扶着蔺纤云准备让她先上马车
顾沉霄出言,声音冷清:“康安公主,您贵为皇室子嗣,近日驾车往来再三频频入寺,是为礼佛?”
蔺纤云停下脚步,轻蔑地扫了眼他
顾沉霄睨眉又问:“还是为近观目睹星凰神女像?”
很明显两者都不是,蔺纤云三天两头跑寺庙,多半是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原是打算询问老主持,但想到连老主持都刻意替她隐瞒,他去问便打草惊蛇了
幸运的是好巧不巧,他认出马车是宫中规制,特意在此等候,没把君王盼来,把她盼来了。
蔺纤云耸肩,眼睛圆亮:“都不是”她昂首挺胸,全然没有刚回京城适那副佝偻颓废
“顾国师回宫之后管住嘴”
顾沉霄清俊的脸廓眉头紧锁,一举上前,挡在蔺纤云身前阻止她跨上马车,声音浑冽:“你在撒谎,定有事相瞒”
她变了,把女儿家那点心事藏在心底就算了,如今竟然敢连大事都瞒着他
甚至伙同外人也不愿意告诉他!她到底把他当什么了。
顾沉霄直勾勾看着她,蔺纤云倏忽歪头,睫毛轻颤,灰晶瞳孔对上他的视线,却无半分情意
也是这双眼神在初次见到他就黏着他了,每次她想要靠这招拿到什么于她有利的东西,或者让他服软,他都会无条件顺从
不同的是,以前她那么看他,嘴角总是带笑容的,现在她只想让他别挡路滚远些
顾沉霄梗塞,他低头看蔺纤云,还是不肯吐露半句实话的模样
就算是不为私心,也要为天家考虑
他又不是头一回,蔺纤云从前在他身边也鲜少摆公主架子
想那么多,顾沉霄面容放柔,缓缓跪下四肢着地,脑袋磕在灰土地里:“臣恭送公主”
见状,蔺纤云嘴角终于扬起笑意,眼底仍冰寒天冻
就连国师如今也要为了半知未解的事物下跪讨好,这般模样真是可笑,却还是不能解她心口疙瘩。
蔺纤云提起裙摆抬左脚,蚕丝蝴蝶履的柔履面踩在他背上
单脚力度如同蜻蜓点水,藕荷色的小履放置于一片鸦青碧潭,纹理漾开暗纹
蔺纤云低眉嗤笑,另只脚还没接踵,左脚用力地踩下去,下半身皆在使劲
“嗯...”顾沉霄死死憋着,到头来还是闷哼一声
她是故意的,人要想知道答案就得付出代价,可以是健康,也可以是尊严
上回在禅房他就被她羞辱过,他还以为用过一次尊严就再也拿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呢
也是,在禅房只有他和她俩人,而现在不同,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丢面子才是她想要的。
蚕丝蝴蝶履的流苏垂着精致小巧的蝴蝶,一举一动都在跟着主人的动作摇曳,鸦青碧潭如同死湖被这艘鞋面小船撞得毫无还手之力
顾沉霄浑身燥热,可能是热气入体
萍儿搀扶着蔺纤云,担心她摔了,总觉得顾沉霄这人自大妄为,看上去也靠不住,更别说当垫脚的了
蔺纤云左脚终于离开他的脊背,右脚又踩了上去,只是这次还没等顾沉霄反应过来她就站上了马车
对他来说的酷刑总算结束,顾沉霄抬头,站起身踉跄了番,仿佛全身血液都在沸腾,却又在两只足履离开时僵冷,卡在不上不下的境界
见他这副模样,萍儿更加嫌弃他了,一个大男人跪一会儿就头晕眼花的,好日子过惯了很少被修理吧?
蔺纤云弯腰坐入车厢,也看到了顾沉霄快要晕厥的这一幕
日头如此晒,顾沉霄站在露天坝脸颊白里透红,胸腔起伏不定,俨然是气坏了
可他只是失去尊严而已,他一副忿忿不平的眼神看着她做甚?
蔺纤云眯起眼睛回想,好像找到了顾沉霄突然下跪的原因,也是想从她这求得一个答案
便是如此,自愿下跪用尊严换取。
“顾国师,礼佛之心我也能有。”蔺纤云说完就放下车帘
顾沉霄既然都帮她找了一个理由,她就顺着台阶下,反正他也要回宫了查不出鸣沙寺异常
马车行驶远去,顾沉霄站在原地,得到这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答案,宛若回旋镖扎回来
是他自作自受,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马车行驶至公主府
蔺纤云下马赶往后院水井,丢魂伞喜阴潮环境,回京第一天她们便想到把丢魂伞放于水井底部免受酷暑
也不知道避暑效果如何,毒性残存怎样
萍儿转动蕃绳,水桶升起,桶身载满泥土,丢魂伞赫然醒立,还未见枯萎之色
也不怪早些年会有人因为误食丢魂伞而中毒,幽蓝色伞状,沾水挥发异香,任谁都想采撷一探究竟
越美丽越致命,造成后来整个县的人中毒,还被当成冤大头割韭菜。
蔺纤云抬手示意萍儿放下蕃绳,确认无碍了也没必要持续受热挥发毒性
浔塘女郎中说过毒性的期限,能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保存到宫宴之后
但皇帝的万寿宴,百官穿宫道,还有各国使臣,把守森严,她若堂而皇之地把丢魂伞放入木匣子里带进宫,钦天监巡查定会阻拦
一捆草药都带不进去,她更该想想老神棍一个活人该怎么带进宫面圣。
首先排除顾沉霄,暂不论他已经回宫了的事实,凭他司职钦天监就不可能替她行方便
蔺纤云捏了捏眉心,她喝过太医令写的药方又有些犯困
现在她先养精蓄锐半月,只等月末在想方设法把认证物证弄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