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管用。
起效了。
果然毒箭就是出自瑞采宫,这事还是宫主干的,所以自家的药肯定好使,总而言之,我真生气。
“殿下端的药真管用,”我露出实心实意的笑容,“但是这些天奴婢的伤口……”
“你房里的两个丫鬟给换的。”他说,“我没看。”
唉,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刚来的时候我是给两位粗使丫鬟塞过不少钱,说无论发生什么异常都别说出去。
看来那时候的贿赂也起效了。
当然,我从不怀疑易如声的智商与办事能力,我有没有暴露永远是未知数,未来比房内的窗户纸还要脆弱,然而我肯定不能直接问“你知道我是谁了吗”,因此,现在他是一个可能哑火,也可能精彩纷呈的受潮爆竹。
我刚有点精神,就要忙着给刚才胡言乱语的自己找补:
“殿下不高兴吗?”我说,“是小姐,奴婢方才想着的是死了的小姐,一是见到死人说明自己也死了,比较好玩,二是同为主人,小姐从没这么关心过我,奴婢真想临死之前也享受……”
我觉得我还是别说话了。
“奴婢还是歇着吧。”我实心实意地说。
“春荷你……”他欲言又止了许久,“是喜欢女人吗?”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吃药之后我好转太多,抽空找接头人友好交流,不欢而散,写数封信给多位同事以不同的角度控诉、哭诉近期经历、情真意切。易如声现在肯定再也不可能带我赴宴,我前面又胡说过在府上无聊,所以他居然放我出去玩,真是离谱。
我让丫鬟帮我划船,自己躺船头上睁着眼睛死鱼一般望天。
向左翻身,映入眼帘的是小石桥和游人、卖糖葫芦的、搓衣板的、糖人、烧饼、桃木剑和雨伞、还有来来往往的游客。不能往右翻身,那样做伤口会撕裂开。我什么都不想,我的身体条件、目前成谜的暴露可能性也不容许我胡思乱想轻举妄动,人的理想和现实彼此相配,那就是幸福的。
可惜就在这时,桥上一个身影如同抛进湖面的石子,打破了此刻难得美好的沉寂。
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只想快点接近然后确认。
“糟糕、糟糕!”船上的丫鬟大喊,“我们姨娘想不开,跳河了!”
这个是湖,笨蛋。
好吧,那么我应该被称为春姨娘、荷姨娘、还是顾姨娘呢,之前还没人考虑过这个问题。
都不重要,我只顾靠近那里,然后上岸追寻那个身影,只要他也看见我就好了,只要他也看见我,一定会来找我的,我的脑子又重新活跃起来,涌入许多远超其容量的元素:他还活着?他居然还活着?那之前为什么不来找我呢,啊,当然是因为没人愿意来瑞采宫,现在我不在了,我也出来了,我们完全可以见面,他居然还活着?
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我不顾一切地翻找着刚才的人影,绝对错不了,我的眼力可好得很,倘若他还活着的话,我整个人生计划都要推翻重写。这世间真是难以想象的精彩、完全充满奇迹。我踩到石桥两侧的石柱上,为的是站得高些能看得更清楚,但是顿时,两边热热闹闹的街景中,那些焚香、求签、算卦的摊位一下子亮得吓人,远处庙观里笃定我们这种人会永世不得超生的鬼神也恍惚之间有了形态。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现在那签上说什么我都会信,老天爷真显灵了。
他没死。
但我也没追上。
而且我那两个丫鬟把我追上了。我也不好解释,就贿赂一下呗,反正需要隐瞒的东西也不差这点。
“夫人,您是去追谁?”
我想说,那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即便害死我,我也心甘情愿的人,但其实心甘情愿太廉价了,宫主天天坑我我也称得上心甘情愿,于是我就说:
“那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即便害死我我也不会骂街的人。”
丫鬟问道:
“所以您是欠他什么吗?”
“对。”我说,“我欠他钱。”
这样也好,这样也行啊,如今我都可以随便出门,易如声简直在玩火,他完全不清楚我到底有能力弄出什么样的幺蛾子。到时候我可以赶紧结束这边然后脱身,我甚至都能稍微无伤大雅地背叛一点点宫主,然后找机会我带他走,或者他带我走,总之见面再商量,怎么都行。
真没想到那位被冉语林砍断全部手指的、曾经教我弹琴的我唯一的搭档——
竟然还活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