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天气多变，一转眼日光被浓云遮尽，我就看不到动作，只能听声音：

“奴家自认这张脸长得还行，”优越者的谦虚：“虽资质粗劣比不上夫人，”她戚戚一笑，“您也不算太委屈……”

人在瓦上坐锅从天上来，要是和我比，那真是过于欺负我这个老实人了。

不过也很好，我确实……

一段时间的沉默，我都有点担心她把易如声药死，开始思考是否要破门急救。

说来奇怪，我总是没那么担忧易如声的安危，老觉得他命太硬。

全都是他自己的问题。老天有眼，正常人谁会被我砍过三刀之后还活蹦乱跳地找我回来玩？

我调整姿势，挂得离窗户更近些。

“奴家了解您，殿下。”

白银玉说。

你了解他啥，我都……

我确实非常不了解。

“奴家早就听说过您的事情，”他们的动作我看不清，“哪怕那些人说您优柔寡断，不作为，没有心……”

我恨不得把脸贴到瓦片上去。

不是，这调查这么严谨啊，这料这么劲爆，怎么到别人那里就能做功课，我就只有三天准备时间？他到底怎么不作为，又哪里没有心，指的到底是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还是——

我都不知道。

“奴家可以理解，”白银玉追击，“帮您分忧，”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哪怕只是在旁揉肩捶背也好，您过去的一切我都清楚，但我还是……”

那套茶具打在地上碎了，用来表示人类被冒犯的愤怒，大概就是那一套，因为易如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飞到别处去再拿一套新的来砸很煞风景，就这样飞来飞去……更应景的是，此时空中竟然开始飘雨。

哎呀，真是凄楚萧瑟，真悲凉，真合适，我真的有点冷。但关键时候回去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我的头发被雨打湿，特意留下的碎发糊得和紫菜一样，完全白梳。

嗯，这也是一种计策吧，通过刺激对方的弱点，从而获得无与伦比鲜明的印象，让他忘不了你，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但我——我想起来，易如声似乎一开始也打算给我讲些东西来着，肯定和他的背景故事有关。

貌似是在我刚来，我们刚睡，但他还没完全识破和确认我是谁的时候。

结果，我当然是一堆胡话拒绝了，那时我还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去，没必要为没用的事耗费心力。

对，白银玉肯定是打着长期苟在他身边的主意才那么说。

但我是短期的，做什么都短期主义，毕竟谁能预料现实如此，我还以为——

以及，我一语成谶，歪打正着，易如声的确有心病、黑历史、缺陷，并非完美无缺高高在上，各人有各人的扭曲病态，他对我的情感，又是想要自欺欺人掩耳盗铃覆盖些他自己的什么？

我继续吊在房檐上，但同行深谙操控人心之道，气氛已经烘到高潮便应见好就收，不要画蛇添足，防止一时心急而泄气。因此白银玉很快便出来了，我也很快窜回那个墙壁巨高的小院里面去。

是赶紧将湿衣服藏起来，还是把我整个人藏起来，还是跳到那个半人高的池子里用发癫毁掉全部线索，还是干脆跑回我山沟里的小木屋去，就说应该回去看看，淋雨更不用解释……

“备水。”我吩咐被划给我的倒霉丫鬟，“我要沐浴。”

“不要问我方才去了哪里。”我嘱咐：“要问就是私会野男人，最好别往外说。”

外面水气重，里面水气更重，液面压过胸口本身就会发闷，我在沉到有阻力的空气中顺桶壁滑下去。

吐一串泡泡上来，很有趣，还好没有人过来。

我肯定甘拜下风，在不擅长的领域没理由自大，白银玉所做的一切我都要甘拜下风，好好请教学习，大概就像戴听雨看我那样——我顿时理解了。不过毕竟他剑谱还没看完，缺席几天不算消极怠工吧？

如果，既然，按理说要派这样的人来才合适，那我过去的失败也情有可原。

如果，是宫主派其他小分队的人接近易如声继而对我下手，还愿意带上我的话，那我便与有荣焉。

怎么看都是好事。

我冒出头，开始倒数，三、二——

易如声推门而入。

“我会把那女人送走。”

他说，“指望你因此而吃醋，恐怕要等个二三百年。”

“是什么让殿下改了主意？”

“没改主意。”他回答：“你一开始就说让我送走。”

“挺可惜的。”我说，“您都没弄清楚幕后到底是哪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