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实在过分宽松。
“你知道雁群吗?”她缓缓坐直,露出讲故事的表情,声音也跟着更悦耳:“为了飞行时更容易,每一只都选中其他鸟儿背后阻力最小的位置,就这样保持特定的形状,直到目的地,虽然个体不同,永远也不会散乱。”白银玉伸出一根葱管般的手指:“你之前,就是那样的。”
“我?”我疑惑:“我之前可是连鸟都没怎么仔细看过——”
“你们,杀人,简单的刺杀。”白银玉重复:“就是那样。”
“小声点,”我赶紧阻止她,“别——”
“你们有清晰的不会改变的方向,正如那只头雁。”白银玉站起身,绕一个半圆转过来:“而所面见的他人,牵扯到的主题,无非就是生与死,权与利,兜兜转转那几个条件罢了,谁都知道不能两全,颤颤巍巍挤在少有的立足点上,因此结果完全可以预测。”
她又靠上了我平时写字的桌子,像是要和室内每件家具都亲密互动一遍,大概过不了几天,假使这些桌子都能说话的话,对她就会比对我还要亲了:
“但是,一旦领头的鸟儿不再想往南飞,而是想去捉虫子……”
虫子。
“或者说,想去喝口水,”白银玉掩面,仿佛讲的是什么劲爆爱情故事:“可是虫子在哪儿,没有鸟能搞明白,它只是不停地找来找去。然而后面那些鸟,那些试图减少阻力的鸟,就像正常人身后仍然纠缠着的生与杀爱与恨,依旧原模原样死死跟在头雁后面。”她说,“因此,将再无一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飞。”
“真有这回事吗?”我说,“那前面成群结队那些,一直不吃虫子不会饿死?”
“这是比方,真正的名字叫混沌。”白银玉略带忧愁地说:“总之,我们就是这样。”
“你们又关我什么事?”
“没错,在你之前奉命去杀人的时候,由于你那么听话忠心,一切都不会有变数,最大的意外,无非是全军覆没你死,或者同归于尽,就像雁群遇到坏天气或者天敌,对吧。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你自己也清楚,非常清楚,一生都未想过另外的可能——”
白银玉凑近我,估计想营造步步紧逼的紧张气氛,但我为防身拿出钢钉夹在指间对准她,好气氛就这样破灭了。
“然而,”她继续补充,“好死不死,碰巧有一天你碰上了完全不对口的任务,完全不对口,也就是我们这种任务。人在一方面越是专精,其他方面肯定会越差,因为你的确是甘心活活饿死的头雁,根本想象不到虫子,而美人计,正是去追那只虫子。”
“目标的心在哪儿,不知道,虫子在哪也不知道,归根结底无法预测,所以说,我就是被目标赶出来,他那条线从此断绝,也完全可以接受……”
“你的意思是,你们允许失败?”
“我们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无论再如何挖空心思去猜去想,最终发生的,一定不是能想象到的那个结局。”
“这意思是……只要牵扯到感情和色……诱,换谁来这事儿都根本不可能成功?”
“是不可能合乎预料。”白银玉表示,“所以说——当你偏离航道的那一刻,就已经自由了。”
“我说没偏离你信吗?”我冤枉道:“我不想走,都是易如声——”
“阻碍任务的人直接杀掉提头回去复命。”白银玉说,“从前一直有这种规矩吧。”
“任务对象本人也要杀吗?”
“总之,无论如何,理论上从偏离正轨开始,就没人再可能抓住你。”
尽管这话不怎么靠谱,我还是感到莫名的感动,实在太容易莫名其妙感动了。
“不是指抓住□□哈,这里的‘抓住’指不确定不重复无法预测——”
那不是也没用吗!
“既然如此,”她说,“就算被抓住杀掉也不会是你想象中那样,他们肯定不会守株待兔地拿下你,也不至于像你之前……听说的那样——胸有成竹蓄势待发等着他人落入圈套,一定是恍惚,偶然,令对方后怕的情况。”
“所以……”
“跟我走也不一定是坏事。”她说,“就连设局的人自己也猜不到事情结果,只是推动。”
图穷匕见。包这么大盘饺子就为了这点醋。我一脸被耍的不满神情重新把门窗都打开。只不过,剩余两个人既然能被我诓来,与忽悠有关的实力便罕见地在我之下,因此白银玉的故事还真戳中了他们的痛点:
戴听雨说有必要直击现场阻止更多类似强抢民女的行为,至少让恶人多吃到些苦头,而秋荷——
她说她有点想混进宫刺杀皇帝。
没错,混不混进宫是次要的,一听到什么宫中妖妃的赌约和白银玉添油加醋后的荒诞事迹,新账旧账,她埋藏已久的终极愿望就彻底爆发了。
那你怎么不和我换换——尽管话说回来,我也不清楚自己生身父母是谁,没见过。
我知道秋荷估计和什么满门抄斩充军发配的倒霉事件有点关系,但从未想过她竟这么激进。虽说天下事情四舍五入都和龙椅上那位有关,有没有稍微现实一点的替死鬼留给我们呢?这个我倒能替你办……
而且一个要伸张正义一个要造反,他俩之前有商量过吗,怎么可能同时成全,打一架决定的话秋荷会不会被打死?
我看着白银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真心实意想把这个搅家精赶出去。她大概已经把每人的过去都查得清清楚楚,才能一本正经在这里说烂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