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陷入了沉思。
对,她说得对,我们杀手也必须揣摩目标的行为、动机、爱好和习惯,这也是为什么取其首级的最终会是做足了功课的我,而不是随便在路上逛,明明距离和时机都更有优势的其他人。
“原来如此。”我说。
但只可惜,因为我自己的揣摩是廉价且日常的,我并不以为胡乱揣测他人属于多么珍稀且昂贵的事情。但倒也说得通,毕竟宫主不推我不动,要是能自己决定,我肯定愿意天天在床上躺着等死。
“原来如此。”我重复。
“但是,”秋荷又说,“我宁愿死也不想留在那里,只是因为自尽会牵连家人罢了,现在……”
“现在你属于被满头是血的强盗掳走,家人应该没大事吧。”
“然而想用什么做生意,就注定会被一样的东西反噬。没日没夜只想着如何解释他人的举动、如何取悦、如何讨人欢心,最终也会陷入同等的境地。”秋荷诉苦上了头,根本停不下来,“这可不是捷径。就连发疯崩溃也是他们算进去的一环,他们要看着你为之担惊受怕茶饭不思才能宽心,连死之前也念叨着是为他而死,完全忘了自己是人……”
嗯,我死之前也要念叨着为宫主而死。
“我就是说,哪怕跟你走很快就会死掉也可以,不要留在那种地方。”
哪有,我毕竟付了钱的,很快死掉也太亏了。
“根本没人在意你想什么,也没人在意我们是谁。”秋荷总结,“除非明明白白的利益相关,有人拿刀拿枪押着别人读你的剑谱——”
这也是个办法,可以试试。
“或者有朝一日恩人变得有名,怀着不知何故的歹意,他们也会揣测下去。总之不一定是好事。”
那别读了,看不清楚也没关系,只要让我放进去就行。
诸多武功秘籍中间混着我的破烂,想想就刺激。
不是好事吗?
那易如声如此高效地戳穿我的身份,调查我的过往,将我浑身上下探索得底也不剩,非要重复利用我曾经的枷锁为新枷锁的诡异行为算什么,一样也为了利益?
嗯,那就应该是吧。
“既然你现在总管我叫恩人或大人,然后又没有其他人喊我。”我说,“不如我不叫春荷了,从今以后我继续没有名字。”
秋荷摘下她脸上的面纱,但我担心她长得太漂亮会有麻烦,因此还是希望她戴着。我倒是长得不够漂亮,这方面没有麻烦,但追杀我的人——的下属反正都是揣摩人心的高手,这样的工作量下去,说不定我还要倒贴他们报酬。
那个剑谱,等我写好后他们会不会读?
他们会为了我的行踪或可能的线索而从头到尾翻来覆去看,最后因此受启发突然顿悟武功突飞猛进继而打败我吗?
会因此破解我的战斗模式——虽然我还会很多其他的——从而提高胜算吗?
他们一定会看的。
我突然懂了,互相仇恨也是一种魔力,会推动人们去做平时做不到的事。这大概也是宫主手下庞大的体系能够运转的诀窍。
我也把面纱戴上,现在我俩均能被称为——江湖人士。
此地街景行人均与别处相异,随便找家医馆草率包扎后,我随手拦下一位过路少年:
“劳驾,请问连珠阁怎么走?”
“去那儿?”少年眼珠一转,上下打量我腰间袁灿言的长剑,“你们是哪个宗门的?”
秋荷看样子想编一个,我先抢上去:“这不重要,”我说,“您告诉我近路就成。”
“那要看是去交东西,还是取东西。”少年说。我将之前当镯子剩下的碎银一递,他才肯吐出后半句:“目的不同,可要进不同的门,走不同的路。”
我仔细一想,倒也合理。
那边秘籍这么多,平时管理起来工作量庞大,若是全交给一个部门负责,肯定会累死。
“您能都讲讲么?”我不太敢直接暴露来意,“待事成必有重谢。”谁知道要等多少年才能事成。
暂时的诚意还是该给的,我拉少年跟春荷进茶馆要了一壶茶,配两碟杏仁饼。
“要取东西可难。”少年表示,“你看这会街上那么多人,都是来参加五年一期的……算是个比武大会吧。”
“二十来个宗门带着各自拔尖的弟子,全来了。”少年讲得绘声绘色,秋荷貌似很满意,虽然没她的事,“要挨个切磋呢,您猜赢家的奖赏是什么?就是能进入连珠阁最深处读个一天一夜。”
那岂不是有机会把自己写的放进去?
“再讲。”我也挺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