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天赋异禀,所以拥有比他人更多的一切,因为能更好地满足他人的要求,所以拥有权力,因为按自己一直以来的标准,做一直以来认为对的事情,就能战无不胜,道心破碎仿佛只是话本里推动剧情的笑话,或弱者挣扎下的谎言罢了,简直距人千里之外。
她秉承着绝对的幸运,以压倒性的优势成为王储的绝对候选人。以至于那些迂腐的老东西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父亲情愿模糊自己和哥哥的身份,周围人愿死心塌地提供支持,而反对者——
是必经之路,磨练的过程,做菜时需要热锅的油,连阻力都不会有,遇热就自己化成一片。
肯定会有反对者。易瑞采一点也不傻,甚至相当聪明,杀伐果断学了,永绝后患学了,成王败寇学了,就连身处绝境后如何翻盘,她也曾有过决心。
只是看上去,和亲身经历,完全是两回事。
重点在于——让她学到了别的事情。
除去因易如声失败而受连累的沮丧,无故遭受重罚的失望和痛楚,因此连带被拔出的心腹与彻底清零的地位,命运被肆意玩弄的不满外,还有一点让易瑞采留下了深刻印象:对方这个毁灭的动作,貌似根本没花什么力气。
无非一味破坏,胡搅蛮缠而已。
然而落到自己身上,就会留下久久不能平息的后果。
因为痛恨而耿耿于怀,同时始作俑者毫无感觉。
是世上最划算的四两拨千斤。
这其实是完全的说服,即身体力行证明,直接害人似乎比她一直秉持和坚信的事物更加强大。否则,曾经在别处深耕已久,并向来以引以为傲的自己,怎么会因此而久久爬不起来?
而相比地位,高高在上统治全国的那个位置,居然变得不再那么吸引人。
所以强大究竟是什么?
是颠倒黑白,连男女之别都能置若罔闻?还是一旦逮到对手的破绽就要往死里打击,面目全非也全然不顾,直到对方再也爬不起来为止?如果不以牙还牙,我怎样才能赢?如果能够复制的话,我又会变成何物?
因为睁开眼睛学习到了,就再也忘不掉,暴力也属于征服的一种形式,因此易瑞采离开那个颠倒黑白之下不辨男女的地方,决心以他处学会的恨意为饵,看看不在那个摇摇欲坠的塔顶上维持平衡后,自己还能活多久——以及纯粹地以怨报怨是什么感觉。
人物唱完转身谢幕,我认为这玩意绝对是宫主本人自己排的,首先她的戏份过多,其次服装打扮明显比别人好,再则心理活动很长,最后明显对角色存在美化。
不过这事情既然出自易瑞采之手,只能说那也正常,我虽然不理解,但是蛮了解她。
此外,某种程度上,能在皇宫正下方为自己搭一座这样的戏台,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权力势力恐怕比篡位只多不少。大约也是一种炫技。
真正的受众肯定不是我,是几十年、几百年后误入其中的过路人。钥匙既然藏在武学世家中,那还可能是什么几代传人或知名游侠,有朝一日缘分使然来到此地,肯定大受震撼,惊叹于原来过去还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原来江湖上恶名远扬的瑞采宫宫主是个这样的人,皇位差点就让她坐了,只是为非作歹对其更有吸引力;原来最嚣张的挑衅就是在别人的房子底下敲锣打鼓奏乐,主人还浑然不觉。
我当然是来错了。然而扮演宫主的那个戏子不朝台下走,反而继续往前走,戏台背后的板子接连倒下,露出后面更深的通道。我真心不希望看第二场,如果以后有人再问我是否喜欢看戏,我一定要摇头的。可是之前的宫装女子已经不在,能找着的工作人员仅台上那一人,我纠结了片刻,仍然跟着追出去。
对方走得很快,越来越快,我已经无暇估计两边,在对跟丢的担忧中刹不住车,直直闯入前方一片光明——
是宴会厅。
另一个宴会厅,比上次那个大得多,我再回头,已经看不出自己是从哪儿钻出来,大概某面墙是个活动门吧。这里的设计也很巧妙。当你看完这些秘辛,内心充满对以往政权的蔑视——至少是动摇——的时候,再看清眼前一排排大人物,嘲讽感确实拉满。
至于观众告密,或许无人会不解风情到此种地步。再说,即便地下被挖开拆除,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女演员,肯定也能从容不迫地应对一切。
可惜,我的目的不是惊亮相,我的初衷是逃啊,趁地道逃啊!
现在直接送了回去,可见宫主无论以何种形式,都能结结实实坑害到我。
眼看已经有宾客要进来,我一时间手足无措,走也不是跑也不是。
谁知走投无路之际,突然有人拉住我的手:
“这位就是我带来的女宾。”易如声说,“我的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