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义上的主君告诉我,他会娶我作为未来的妻子。
最开始,没一个人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他实在很幽默。”我抖抖未开刃的剑,将表面残留的木屑很没素质地抖落到放盆景的台子上:“居然说我再拿他院里的树练手,放着好好的木人稻草人不去用的话,有朝一日一定把我娶了。”
“这是什么惩罚?”今天负责打扫的侍女问,我想应该不是她朝易如声告状,毕竟她和我比较好,“你觉得这是惩罚?”
“肯定是啊,”我八卦道,“你想想嫁给那种人,究竟需要操心多少事情,铺天盖地的繁杂琐事,累都累死了。”我说,“那和宣布要砍死我有区别吗,自己把自己折腾死,责任还会归到我身上。”
“那也对。”
“我就说吧,”我十分同意自己的观点:“谁嫁给他谁倒霉。”
我敢如此议论,大概全仗着易如声纵容。明明条件优异的打手那么多,他偏偏选我终日陪伴左右。美其名曰护卫其安全,一直以来却只是演练,真刀真枪的实战一次也没摸到过。
“这不是很好么,”他骄傲道,“真正的高手从来都是防患于未然,等到见血,什么都已经晚了。”
他说自己的护卫一辈子没见过血才是好。
我则觉得那样完蛋了。
我没什么用。虽然没用,我却总有预感,仿佛知道未来会有和别人你死我活的机会,因此练得卖力,从不懈怠。
“所以,你有没有心上人?”
“我还远远未到年龄——”
“胡说八道,”侍女用扫帚柄轻轻敲了我一下:“正是这个年纪了,再过两年就肯定要出嫁。”
嗯,裹在衣料中的躯壳逐渐丰满,但心智貌似没长过多少。
我只当自己还是从前那样子。
当初易如声从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买下我具体已经记不太清。不过我坚信其中有鬼,因为我清晰地记得他不存在任何挑拣的过程,就是径直朝这儿走来,一把将素未谋面的孩童薅在手中,甚至没有讨价还价。
完全没有,我知道他不差钱,不过对人这种根本没定数的东西,不讨价还价怎么能行呢。就连卖我那人也跟着愣了一下。
俗话说,当对方忽略还价的时候,必定是认准商品身上有千百倍超出其价格的东西。
某些冤大头除外。
我于是慌死了,在那陌生而颠簸的车上,已经将世间最恐怖的事情想了个遍。什么吃小孩挖心肝煎药续命放干全身的血做煞来咒人……而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顶。
“不要害怕。”他说,然后掏出一包点心来。
我天生警惕性极强,否则也不能在那样的情况下活到今天,于是尽管饿到不行,也担心其中掺了东西,贪嘴第二天就断胳膊断腿,索性强忍诱惑而拒绝。
易如声倒没强求,只是又把我拽过来,里里外外翻看了一遍。
“真不错,”他说,“居然还能看见你浑身上下都是好皮的时候。”
“大人您见过我吗?”
“当然见过。”他信誓旦旦,“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他绝对没见过我。
“我是受你父母之托来救你的。”他的谎话一串又一串:“今后就跟着我,一定会把你照顾得很好。”
我肯定连半个字都不信,但苦于实力悬殊无法挣脱,只好故作镇定,不明白命运想将我吹向哪里。
之后我在他身边长大了,其实也没有几年,易如声人还算正常,暂时没有变态癖好,经常带我出去玩,在别人家的喜宴上,我抓着花生瓜子糖果,说想看新娘子。
“那怎么能给你看,”他说,“除非日后再来拜访——不行,潜入人家的院子里不请自来是不礼貌的——”
“等你成亲的时候总可以看吧,”我说,“毕竟我也在那宅子里,只要她经过——”
“看什么看,”他说,“我以后可是要娶你的。”
那当然是玩笑,我们之间年龄悬殊——
有多悬殊?
我真不知道易如声今年几岁,只是听周围所有人都说他少年老成,虽年纪极轻却办成太多事,根本不像这个年龄的人。
总之,反正心理年龄悬殊。
他也应该找一个终日念叨无聊透顶的妻子才好。
至于我的心上人。
很快就有,快要有。
听说易如声近来操心什么事,要请一大堆门客。
其中不乏青年才俊,人品相貌俱佳。只要能悄悄溜出去,明明没隔几道门,于我这样的怀春少女,整一出自我感动的单相思足够了。
我看那些话本又跟着蹭戏听,自以为世上属单恋最好,成本低损失不大,另一方还一般看我不上眼,不至于一拍即合玉石俱焚。
人一旦能保证温饱,又没其他威胁,便要试探着想别的。
于是我朝那小姐妹坦白:“若是能遇见看得上眼的少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