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汀湫明明心中发怵,目光却饱贮坚定,语气俨然。
“我知道,妖王大人您定敢杀我,且杀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但我这只小小蝼蚁也想说完一些话后,再安心赴死,可否?”
柳蛰枭说到底是一介浪子,自然而然对蝼蚁临死之言甚感兴趣。
所以,他冷冰冰开口:“可。”
得到柳蛰枭的肯定答复后,常汀湫开启了娓娓而谈模式。
“首先,我的蒲小弟适才所言句句情真意切,毫无半句假话。”
“其次,我算是看透妖王大人您了!您确确实实和那些戏文中说的别无两样,明明恶贯满盈,草菅人命,却还不以为耻。”
“还有,人间自有踢猫效应在。妖王大人您至今犯下的种种恶行,日后必会一一报应在您的身上。您,就候着吧!”
“好了,我的话皆说完矣。要杀要剐,悉听君便。”
一语落后,常汀湫岔开双腿,伸直双臂,使她呈一个“大”字状。
接着,她双眼阖上,长长吐气,大叫一声:“来吧,给我个痛快!”
嘤嘤嘤,她已言尽于此。
声情并茂的。
蒲小弟怎么还不出手?
难道是想看她这个大姐头由竖变横,自此只能吃活人给她烧的铜钱形纸片?
嘤嘤嘤,她还不想……
正想着这些,她的耳畔就有风声呼啸。想来是柳蛰枭变出长刀,手起刀落。
常汀湫:“……”
再见了妈妈,今夜她就要远航。
***
一秒。
两秒。
三秒。
……
十秒的时间转瞬即逝,想象之中的疼痛之感并未传来,常汀湫不免心生疑惑。
思想斗争从天南打到海北,足足打了不下千百个回合。
终,一方获胜。
——她偷偷摸摸地睁开了左眼。
只见蒲封闻不知何时已然挡于她的身前,右臂高抬,右手紧紧握着锋利的刀尖。
至于那原本洁净如洗,不染纤尘的长刀前端而今却覆上了一层腥味极重,令人作呕的未涸血轮。
许是血液霏霏的缘故,俄瞬就有不少鲜血自刀面或蒲封闻的掌心滴落。
坊镳一大片垂下的血色雨帘。
心头猛然一颤,脸颊通红一片,常汀湫毅然决然地于柳蛰枭的胳膊上咬上一口,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脚重踹他的小腹。
意料之中,柳蛰枭哀嚎几声,连连后退。
蒲封闻见状,扔了刀,目光复杂地打量起瞬刻又张开双臂,只身挡在他身前的常汀湫来。
她的背影,瘦瘦小小,像豆芽菜般。
打眼一看,便会觉得弱不禁风。
可就是这么一道微小且一吹就倒的背影,当下却义无反顾地挡在他身前,替他挡着随时都会到来的“风雨”。
想到这里,蒲封闻不可抑制地思绪万千,堪称被蛛丝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住了。
——剪不断,理还乱。
啧,她这个怕死之人,怎么还有这样一面,还是在他的面前?
莫非是想演出一副……
不,瞧她的言语与样子,着实不像是演的。
那她到底……
是何居心?
蒲封闻低眸,半天也未曾想明白。
就在这时,不计其数的黑衣人手持利器从四面八方而来。
个个都是如狼似虎,绝非善类。
“汀湫姐姐,小心。”蒲封闻伸出左手,将常汀湫拉入怀中,使她躲过一支冷箭。
常汀湫:“……嗯。”
明明这些日子一直都有蒲小弟陪伴左右,但她怎么感觉现在的他好像更俊了?
且她那一向不听话,处处跟她作对的心脏好像也跳得更快了,比起从前。
她不会……
喜欢上他了吧?
心中大骇,举起双手拍了拍双颊,常汀湫毫不犹豫地否定了她自认为荒唐的这个想法。
因为她记得她那博览群书的闺蜜同她讲过,若是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跟其日日夜夜翻云覆雨,上上下下,口口不休,再造个属于他们爱情的结晶。
但她目前对蒲小弟……
好像也没这种念头啊!
且,她还要跟那个伤了她蒲小弟,“人无前后眼,祸害一千年”的千年王八万年龟成亲后回家呢!
故,像什么她喜欢上谁谁谁的荒谬意念最好不要再蹦出来了!
而若是那个系统还醒着,想必会恨铁不成钢地于常汀湫脑中播放两句二改的歌词来。
【我承认都是闺蜜惹的祸,那样的夜色太美你太温柔。】
因闺蜜的三言两语,让它带头磕的西皮道阻且长。
“汀湫姐姐,危险,躲远点!”
倏忽,常汀湫的耳边传来了蒲封闻的声音。
常汀湫回过神来,二话不说,依言照做。
废话,她素来都是怕死的性子。
怎么可能会如她配过的一些无脑剧情中的傻白甜女主一样,死皮赖脸,哦不,死脑筋地待在男主身边帮倒忙?
***
阑夕。
无边墨色淡了些许,本明亮如镜的望舒不知是何缘故有些黯然失色,轮云朵朵迟缓飘,三两早起的鸟鸣叫不休,似乎是在诉说着天傍亮的好消息。
常汀湫抚着因惧怕而砰砰直跳的小心肝,屏息凝神地从藏身的树后探出半个脑袋来。
放眼望去。
妖王已不见踪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忽而,有一人手持长剑,沐着纷纷血雨,席卷坤仪,背对着她落于一座由黑衣人尸体所堆成的山脉最高峰上。
——是蒲封闻!
逾瞬,蒲封闻不急不慢地回眸。
眼神森冷,满含戾气,如同杀神。
这一刻,常汀湫的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了一个梗。
——看狗的眼神。
后一秒,她的身子一僵,惧色在脸上肆意蔓延。
等等!
这种姿势,这种给她感觉,怎会和她送婚帖那夜的一模一样?
难道……
未及多想,常汀湫就看到蒲封闻跃下“最高峰”,径直向她走来。
而他手中的冷剑划过地面,发出令她愈发恐惧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