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一时间告一段落。艾走到栏杆边距离宁不还最近的地方，静静地向下看去。两人在温室略带潮湿的空气中对视，都没有再开口。

艾知道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到并非由自己完全虚构而出的宁不还。即使是镜花水月的精神图景之中，她也难免希望时间能更长一些。

一直等到头顶的那片海几乎要触手可及，她才最终宣布道：“我很想您。”

宁不还说：“我也是。”

三米多高的金属支架寸寸断裂，艾纵身跃入旁边的树丛。树冠如狂风过境般抖动，细小的月牙状黑刃从叶片交叠的阴影中被吐出，由数个不同的方向袭向宁不还。

向导的精神末梢并未像之前一样外放，密集地交织在身周，如囚笼般将自己笼罩其中。艾的五感要远高于他，在复杂的地形中应对她的伏击，宁不还并没有优势。

不过现在是艾想要赢，他只需要在原地等她自己送上门就好。

他不想移动，艾自然不能遂了他的意。宁不还听见侧后方的数棵树干传来被切断的声音，折身挥手，在身周拉出数道丝线组成的网。

被艾牵扯的树干从密林间飞来，撞上黑网后如同接触到热刀的黄油般片片崩碎，但冲势未减。普通向导若是被砸中，轻则挫伤，重则骨裂。宁不还却只是在心里惋惜了一下自己没有哨兵那样的屏障，握掌成拳，那些木块就在一瞬间被数倍的黑尘搅成了碎屑。

蹲在树顶默默观察的艾流了点冷汗。这个宁不还比她记忆里的还要恐怖。在双方都没有带武器的情况下和创始人玩黑尘，自己真的能赢吗？

602.

...不对。自己为什么要执着于和宁不还对拼黑尘。

艾在心中暗骂自己被带歪了。林皓一之前也提醒过她，想赢得先回想起哨兵的实战经验。对付宁不还，她必须得放大自己的优势。

她在树顶站起，四下环顾，确认起光源的位置。穹顶的花园因为能充分接触到自然光，夜晚只有零星的彩色补光灯局部亮着，再加上一些充作点缀的地灯，防止行人误入到水流之中。

宁不还此时身处的位置正在一圈柱状的地灯附近，亮度尚可。他尚在戒备艾下一步的行动，就听见四下间或传来细小的掉落声。

百米内的的光源从远到近一一被破坏，再加上白塔顶层的高度无法得到周围建筑的补光，除了宁不还的附近区域，顶层竟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猜到了艾的打算，宁不还退至光圈中央。只要他不自己乱走，艾还是要自投罗网，来这亮处寻找自己。

他将精神末梢集中在这一小块尚且亮着的区域。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他连上方和下方也都兼顾了。无论艾从什么方向过来，只要触碰到他的精神末梢，都会第一时间被发现。

周围一片安静。不知何时，连夜风拂动树叶的沙沙声都逐渐平息了。头顶那片倒置的意识之海已经压在了白塔穹顶的上方，涌动的蓝色光点几乎要接触到那已经合拢的玻璃罩。

——穹顶的玻璃是什么时候合上的？难怪从刚刚开始就感觉不到风了。宁不还警惕地向上看去，似乎真的在相距数十米的顶端看到了一个人影。

在天空中的海浪吞没那个黑影之前，裂缝先一步在玻璃穹顶上蔓延开来。连子弹也无法穿透的大块的双层玻璃被轻易地分成无数碎块，暴雨般从高处落下。

和它们一同落下的还有那道人影。

“又是上面吗。”这次有了防备，宁不还应对的就要从容很多。他轻易的借助周围的树丛遮挡住大部分碎玻璃，躲不开的就临时削出木板进行格挡。

他的精神末梢聚集而来，如长矛般竖起，对准了空中跳下的人影。

双方的黑尘在半空中交错，宁不还皱了皱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打破了过大的玻璃穹顶，力量分散，艾对黑尘控制的疏漏变多了。

“只有这个程度的话，就可惜了。”

他心下叹息，动作却毫不迟疑，数道黑尘自下而上突破了艾的封锁，径自扎穿了她的四肢。

意料之中的反馈并未传来。那身影被扎透后竟丝毫未有停滞，像是一层烟雾般继续飘落，眨眼间已经逼至近前。她确实是个人影……但身形和年龄都不对！

宁不还瞬间反应了过来，将过于集中的黑尘撤向后方，却还是稍晚了一步。

艾像一只蛰伏许久的猎豹，从后方的树丛中冲出，和自己的精神体一前一后同时发动了攻势。精神体释放出大量黑刃，逼迫宁不还防御的同时，她开着屏障，硬顶着向导的攻击近了身。

用屏障暂时顶开精神末梢的阻拦，在宁不还略带惊讶的注视中，艾伸手，一把抓住了自己老师的长发。

宁不还：“……”

艾：“…所以我当哨兵之后就剪短了！”

603.

小林向导孤独的飘在海面上。

几个月前，他试图进入艾的精神图景而无果的时候，也是这样漫无目的地飘了好长一段时间。意识之海倒是不冷，他也没有淹死的风险。主要就是无聊。

这种地方没有准确的时间，他不知道艾的精神图景中过去了多久。好在两人的链接前所未有的稳固，即使阻碍重重，他依旧能隐约感受到她那边的情况。

在一阵狂轰滥炸般的精神消耗之后，艾稳定在了一个非常均衡的低值。开始时因为过于异常的消耗速度，林皓一还以为她要力竭失败了，现在看来，似乎还真有点希望？

如果艾在这里，就能告诉他，精神力消耗低，是因为她在和宁不还肉搏。

对，近身肉搏。她一个哨兵，居然还没能在向导身上快速占到便宜。

在靠着精神体分散宁不还的注意力而成功近身之后，艾试图通过拳脚上的功夫将宁不还击倒，但她很快发现即使用了损招，事情也并不如自己预料中的顺利。

艾的基本功是跟令作我练出来的。而令作我……是宁不还哨兵。这两个人的熟悉程度不知道比她高出了多少倍。

这就导致艾打的特别憋屈。宁不还和会读心似的，往往在她出手之前就判断出了下一步动作。

招式无用，艾基本就只能凭本能一通乱打，寄希望于靠哨兵身体素质的优势硬啃下来。

林皓一也不知道自己又飘荡了多久。在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以为艾真是把自己哄出来，要留在精神图景之中时，意识之海的下方终于传来了异动。

沉闷的啸声响起，像是巨大的鲸鱼浮至水面换气那般，一道水柱从水面下喷射而出。凌空一道人影被高高抛起，又朝着海面重重落下。

林皓一下意识伸出双手去接，结果连着自己一起被砸进海水之中，咕噜噜地不知道下沉了多少米。

在翻滚的气泡中，他隐约听到个熟悉的声音嫌弃道：“你是笨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