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付疏站在廊口,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桃枝遮得严严实实的村庄上。眼下这个时间点,他确实该去村里和村长会面,可那些村民实在面目可憎。
“凯洛斯,”他偏过头,“这次要拜托你去帮我和村民周旋一下了。”
凯洛斯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带着那个男人走了。
白付疏转过身,沿着那条落花铺满的小路,朝村庄的尽头走去。算算技能的冷却时间,魇协会那两个人应该还没从纸娃娃的域里挣脱出来。白付疏甚至恶毒地希望他们能跟纸娃娃多跑一会儿,跑到筋疲力竭才好。
耕地还是那片耕地。没有作物,土壤被翻过太多次,颜色发暗,边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白付疏远远就看见了那道瘦小的身影——她躺在泥土里,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又丢弃的秧苗。她的脸朝着天,依旧望着远处的山。
白付疏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那张沾着泥的脸,看了几息,然后弯起嘴角,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陶花。”
陶花的眼珠转了转。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亮,只有一片灰暗。
“你相信神仙吗?”
陶花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的眼神里透着挣扎,似乎有什么想不明白。白付疏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剥笋一样把那层壳剥开。
“你很纠结,对吗?神仙明明说会带来好日子,可你的生活却没有变好。”
陶花沉默了很久,然后在泥土中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母亲有没有告诉过你什么?”白付疏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在哄一只还不会飞的小鸟。
陶花张了张嘴。她的嘴唇干裂,声音从裂缝里挤出来:
“……万事……须己。”那四个字她说得断断续续,像一根被折了好几段的绳子,每一段都短得可怜。
“但村子里的人都不是这么做的,对吗?”
陶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的沉默像一堵墙。白付疏伸出手,把她从泥土里扶起来。她的身体依旧很轻,像一捆干柴。白付疏半蹲在陶花面前,让视线与她齐平。他脸上换上笑容,像是期待已久。
“神仙说的是对的。”白付疏的目光紧紧锁住陶花的眼睛,“他们不是说过吗——‘自照乾坤步步明’。”
陶花的眼神似乎起了变化,像结了霜的窗户纸从中间开始慢慢变薄,最后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屑。
白付疏的笑容更深了,眼底浮起一层狡黠的神色。
“你母亲说的是对的。神仙也没有骗人。”
“可为什么没有过上想要的生活呢?”
陶花的嘴唇在抖,身体也在抖。
白付疏只是看着她,等待她自己从那片灰白色的壳里破出来。
“因为他们是伥鬼呀。”白付疏侧过头,“所以神仙化脔肉,桃源为鼎镬。”
陶花不再困惑了,天地间只剩下那双终于亮起来的眼睛,如同黎明初晓。
白付疏早已明白,这个剧本的出口从来不在那些村民手里。他们不会放任何人走——前几代“神仙”的骨头还埋在黄土下,他们的魂魄被束缚在祠堂的香火中,见证着无数次的悲剧。
要想通关,得让村民心甘情愿地打开笼门。可心甘情愿?那些人的心早被熏黑了。与其想着让他们抛弃榨干别人的念头,倒不如另辟蹊径——把笼子从里面撑破。
“陶花。”白付疏蹲下来,“你想不想和你母亲一起生活?只有你们俩。”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你们会过得很好。”他看见陶花的身子微微发颤,“衣食都不是问题。”
陶花忽然瑟缩了一下。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恐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阿爷不会同意的……”
“你忘了吗?”白付疏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是伥鬼呀。你现在承的是神仙的旨意——他怎么敢这么对你?”
白付疏没有给她时间去想,下一句话像一把凿子,嵌进了那道正在生长的裂缝:“让他受到惩罚。”
“好。”
这一次,陶花没有沉默。白付疏伸出手,让她从泥土里站起来。她的手很小,骨节突出,却格外有力。
他领着她绕过所有村民,回到最开始的房间,将她安置好。但凯洛斯还没回来。
没等多久,熟悉的身影便出现了。凯洛斯走在前面,步态轻盈,白付疏隔着很远就能感觉到他心情很好。那个男人跟在后面,面容带着惧色,心神不宁,甚至还有些震惊。
凯洛斯看见白付疏站在院里,立刻快跑几步来到他面前。“小白,”他忽然问,“你觉得时空技能怎么样?”
白付疏愣了一下,这问题来得太突然。“嗯……平心而论,是很方便的。”他斟酌着词句,目光在凯洛斯那张笑得太好看的脸上转了一圈,“怎么了?”
凯洛斯笑得更开心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右手里一直握着的东西递到白付疏面前——油纸包着,边角压得整整齐齐,上面洇出几小片油渍,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白付疏没有问是什么,直接接了过来。是两块点心:一块圆润饱满,面上缀着几粒芝麻;另一块稍小一些,边缘烤得微微焦脆。
“饿了吧?”凯洛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块小一点的点心,“这个味道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