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周围一片模糊，不知道是关押他们的地方本就没有光源，还是她在挣扎时被棍棒敲打之下损伤了视力。

她慢慢撑起身，指间是冰冷而温润的触觉，像是大理石的地板。

“醒了，蜂蜜她醒了。”

耳边传来朋友的声音，她们是在缄默区的时候就是朋友，后来在灰烬乐园的黑商介绍下，侥幸被选为了歌剧院的员工。剧院的主人称呼他们为美人鱼，这份工作和过往的打杂工作不同，需要所有人在休息时间浸泡在一个她未曾见过的装置里，还需要定期抽血。

琳达最开始很惧怕那个装置，从未见过的钢铁容器像是要把她吃掉一样，但高昂的报酬让她无法拒绝。她忐忑地沉入那幽蓝如梦的液体中，但很快她就不再感到恐惧，在那水中并没有痛苦，甚至温暖而舒适，像是再次回到子宫里，从未诞生在这个悲惨世界中一样幸福。

后来她在剧院遇到了一个怪人，那个绿眼睛女士和另一个漂亮的金发男人把剧院搅得天翻地覆，但并不像坏人，她给了自己一枚耳坠，并让她在遇到麻烦时去八音盒商会求助。但之后的日子像是终于得到了幸运女神的眷顾，她和另外几个孩子突然深得主人利维坦的器重，利维坦扬言他们或许可以与贵族签署雇佣合同，获得一份薪资更丰厚且轻松的工作。像是为了祝贺他们，一向照顾他们的安妮还赠与了他们一笔钱。

“如果还有什么梦想，现在就去做吧。”安妮微笑着说。

她也有幸和自己的几位朋友在圣都拥有了自己的房子，不是在缄默区，而是在圣都的核心区。这简直是一个奇迹，他们从此便彻底告别那不齿潦倒的日子了，美人鱼们终于用青春和血肉换得了永远留在岸上的机会。她也是在那时候把那枚耳坠返还给了八音盒商会，并希望那位好心的女士某天能来他们的新家坐一坐。

后来事情就变了，他们怀着期待乘坐马车前往新雇主的住所，可那冷冰冰的地方分明不是住所。目的地几乎与外界隔绝，像是修建在极深的地下，里面分布着和剧院十分相似的装置，他们并没有做其他工作，而是被安排继续缩在那装置之中。负责人解释，当前他们在做一项非常重要的实验，需要各种血液样本。琳达他们倒是对所谓的实验一头雾水，但听那人的描述，似乎只要自己踏入这个装置就是做了极其了不起的事一样，有人夸赞他们工作的伟大，这还是人生中头一遭。

若是从未接触过装置和抽血，哪怕对方的话术多漂亮也定能察觉危险，但他们已经习惯了，他们习惯在休息时还被榨取血液，习惯了这温暖的装置，甚至第一时间是为不必再干杂活而长舒一口气。

直到琳达某次因为耐药性睁开眼，瞧见自己对面那位同伴身上长出诡异的鳞片和尖利的爪牙来。

那位同伴在蓝色的液体中挣扎，随后装置内侧立刻长出无数的尖刺，他甚至没来得及爬出来，便不再动弹。

“352号波动异常，实验失败，药物浓度继续调整。”耳边传来她从未听过的冰冷传音声。

“唉，怎么又失败了，要是原产药物和实验数据没有丢失就好了，我们就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而不是复现实验了。”

琳达听到这些声音，本能地不敢动弹也不敢开口。虽然不知道这些人口中的实验是什么东西，但琳达此时终于确定了她和伙伴现在身处一个魔窟，不，应该说他们从出生开始就一直没有逃出去过。

但她现在能怎么办？

浸泡在水中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们和外界几乎隔离，而且又能向谁寻求帮助呢？

最后她想到了那个送她耳坠的女士。

她在休息时间，将危险的信息传递给了每位朋友，所有人都在观察有无逃走的办法，他们敌不过那些人手中的魔导器，只得装作顺从乖顺的样子，装作对是不是意外消失的人毫无知觉。

最后他们借着一次用餐时的打闹，吸引了警卫的注意，在防守分散的间隙，身量最小的琳达，栏杆下方的间隙钻了出去，她想要给那位女士写信求救，却不知道她的地址，自己也只会写十分简单的字词，只得给八音盒商会寄送了信件，上面写了危险、怪物之类的字词。

但这些字词显然不足以讲述问题，她灵机一动，找到了童话绘本中的插画，想在背后写上那诡异地方的地址，却记得不全单词，好在记得那地方部分装置上有个图案，她凭借记忆画了上去，她记得有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环绕着一朵花，那花舒展着五片花瓣，花心生得长长的，像是虫子钻出来一样。

寄出信件后，她又不放心地拿着那张插画，专门走到了八音盒商会，把他交给了工作人员。好在之前萝丝嘱咐过，将那耳坠留在侍从那里，以防琳达找过来无从对照，这才把信息传了出来。

这些做完后，她还去了安全部，将这件事如实陈述，但那调查员显然全当她胡说，将她轰了出来。琳达哪里也不敢去，连他们买的那个小房子也不敢回，她缩在一个无人的角落，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朝哪里去。

其实她无论去哪里都一样，在抽血的同时早已注射了药物和特殊物质，他们的位置在特殊装置上一览无余，她寄出去的信件全被截了下来，只有那幅画侥幸被留存，而徘徊在无人角落的她很快便被围住，她在挣扎中被狠狠砸了脑袋，失去意识，直到现在。

“我们失败了吗？蜂蜜？安全部没有一位职员愿意救我们吗？”

“但我把信和画送出去了，或许那个人能看见。”琳达安慰着眼前这个比她还年幼一些的同伴，但她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她完全是出于走投无路，才会选择给那位好心人传达信息，还是用这种并不直接的方式。

“仅仅凭借那些零碎的信息，那位好心人真的能找到这里吗？啊……要是我识字再多一些就好了。”她想着越发灰心起来，随后又忍不住想：“但那位好心人看到了就能救他们吗？这里这么多人，而且凭什么救他们呢。”

她过于年幼，想不明白复杂实验之后的错综复杂，但也能知晓眼前这个麻烦是怎样的庞然大物，别人真的愿意为他们冒险吗？

身边抽泣和呜咽的声音愈发明显，琳达后脑勺仍然很痛，她听着周围人的抱怨，眼泪就从眼眶里不停地钻出来。

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才会到这个地步？如果痛苦是惩罚，那应该是做错了事情才会有惩罚吧。她曾在缄默区见过因高利贷被斩掉手指的可怜人，讨债人说都怪他不按时还债，他才会失去自己的指头。好像很有道理，但不借钱就快要活不下去了，琳达实在没法认为那个还不上钱被挂在柱子上的大哥哥是什么罪人，因为那飞长的数额她肯定也还不上。还有一些被卖到缄默区的女孩子，一些在斗兽场被殴打的人，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想到这些事情时，她能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拖动，琳达竭力想要挣扎，想要去咬那只手，但却被对方轻松控制住，她眼前仍是模糊的，看不清具体的景象，但是能看到脚下又是亮盈盈的蓝色，吓得身体本能地后缩。

“不要，我不想变成怪物，为什么是我呢？我都不认识你们，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些事？”她发狂一般挣扎，但就像一只受伤的幼猫，徒劳且狼狈。

“这时候装作无辜？会落到如此境地不正是因为你们自己的贪心吗？”

琳达觉得肩膀和后背被人重重一推，随后身体失去平衡，坠入水中。那温暖的、诡异的蓝色包裹了上来，在独特药物的作用下，她变得温和、平静。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怨恨，只有疲惫。

贪心？她确实贪财，缄默区的时候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也是为了钱才和同伴一起接受了奇怪的招聘来到大剧院。为什么只指责她堕落，这个世界存在着一条堕落的道路，和无数鼓励他们下坠的人，为什么不指责这些东西？

泡泡咕噜咕噜地从她鼻子里面冒出来，她眼中的光随着胸口的起伏逐渐消散，这个世界在她蜂蜜色的眼中从不甜蜜，腥臭、腐败，在垃圾堆里滚了十余年终于尝到了蜜糖的味道，谁知后面还惊精心裹着砒霜。

“真是烂透了。”她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