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就朝那堆乐器跑去。
“听我演奏。”
莱安娜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睡不成好觉了,她其实对音乐并没有特别感兴趣。她没有心力陪这个家伙折腾,也暂时没有帮他挽尊的想法,准备转身离开。
但出现了一些意外。
继看错时间后,维克多这位优雅的完美主义者迎来了百密二疏。
他现在明白了,着急的时候,最容易出错,而且往往祸不单行。
在他选好一把小提琴兴致勃勃准备登台,然后看见唯一的听众即将离开,便想立刻走过来叫住她。
莱安娜停下脚步,回过头,眼里已经很不耐烦了。
但维克多对自己的琴技相当有自信,只要自己开始奏乐,那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信步闲庭朝前方走去,却因为昏暗的灯光,没看到倒在地上的谱架,被绊了一下。
时间仓促,优雅的大魔法师甚至没来得及使用浮空魔法,朝着前面径直摔去。
他下意识把琴举高,就这样当着莱安娜的面摔了个脸砸地。
这下可彻底把脸丢尽了,维克多瞬间心如死灰,翻身而起,去瞥前面的人。
“她肯定很嫌……”
他抬眼去观察,莱安娜瞪大了眼睛,但眼里没有预想的嫌弃,在绷紧唇线的下一瞬间,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
眉间凝聚已久的倦意一扫而空,眼里的神色和眉毛都雀跃地上扬,她整个人像是从黑白素描画里跃出,摆脱了沉重的铅灰,被点上了水彩,生机盎然起来。
这人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维克多都想逼问她哪有这么好笑,看他丢人就这么好笑?
那笑容和过去挑衅的笑容不同,明明笑得更加放肆,映入眼帘时,却不觉得恼火了,平静得不想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等她收了笑音缓过气来,他才端起琴来。
“笑够了吧,那就听我演奏。”
“好。”
她看了出丑,心情好了许多。裹了裹斗篷就在台阶上抱膝坐下,维克多就在杂乱的谱架边一本正经地表演起来。
莱安娜托着下巴看着演奏者,他流金长发在昏暗的光照下仍然夺目,完美的下颌抵在腮托上,双眸低垂,目光柔和而专注,像泠冽的泉水一样倾泻下落。
随着琴弓飞移,指尖优雅地在琴弦舞动,悦耳的歌声便缓缓流出,铺散在整个大厅,将唯一的观众包裹淹没。
听到熟悉曲调的莱安娜睁大了眼睛。
《仲夏繁花》
这首歌是奥利佛学院每年典礼的固定曲目。在欢快热烈的曲调中,伴随着仲夏夜风和无数同龄人的嬉笑,正青春年少的人们像灿烂的繁花,期待着明日的阳光,灿烂的未来。
她那时没有参加典礼,朋友们看不下去,在接近尾声时把她从阿德萨斯塔拽了出来。
夜风里有薄荷草的味道,越临近会场,那薄荷味就淡去,被糕点酒水的气味覆盖。萝丝趁着舞会尚未结束,拉着她在舞池里自由自在地转圈,杰西卡帮她们抢到了最后的小蛋糕。三个人竟端起蛋糕毫无章法地跳起舞来。
莱安娜完全不记得她们跳的是什么,只记得萝丝的水红色裙摆格外轻盈,像金鱼的尾巴,伴随着歌曲晃悠,杰西卡连胡乱舞动都很有节奏,她眉眼弯弯,梨涡和笑容同时在脸上绽开,还跟着伴奏吟唱:
“明日阳光格外灿烂,未来天地焕然一新,我们将离开花庭,但不必畏惧,因为……”
“世界正年轻。”
莱安娜轻声唱着,唱到这句时心脏像被揪住,熟悉的曲调像记忆的绳索,把所有脑海里鲜活的画面全扯了出来。
那时候她还期待着凭借魔法才能成为神官,一场对战中的胜利就足够她开心一整天,吉姆那时已经在着手想着在圣都开店,婆婆和爷爷的身体那几年也不错,阿纳托利那时候刚离开,和自己告别时还说了一堆笨拙的话。
原以为那是一个美好的开始,没想到许多东西就此戛然而止。未来很长的时间里,她只能反复咀嚼这段过去了。
她哼唱着曲调,出神地看着前方不远的演奏者,眼前有些模糊。
这首曲子是维克多最熟悉的之一,他当时练了很久,原本准备在典礼上赚足风头,但后面觉得没意思作罢了。
最开始演奏的时候他时不时抬眼去瞥莱安娜,但见这位听众格外专注后,他就越发自信,渐入佳境。
到最后的时候已经全然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了,甚至没有去看听众是否满意,沉浸在了对自己完美琴技的欣赏里。
等一曲拉完后,先是在内心里大肆夸赞自己一番,觉得无限畅快,随后想起了还有个听众,但他自信地觉得听众应该也很满意。
“怎么样?”他期待地走近。
却看见莱安娜正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哭了。
“啊?这么满意吗?”
他内心捂嘴惊讶?自己的琴技竟然如此打动人心吗!
“我知道我拉得很好,但你也不至于感动到哭吧……”
他把手帕递给她,这是他新帕子,算上之前的帕子是第五张,他有点心疼。
对方接过去后没有回答他,但分明是难过的样子。但这明明是首欢快的歌啊?
维克多一头雾水,想不明白从哪里搞砸的。
就在他深陷自我怀疑时,听众开口了:
“你拉得很好,维克多。”
莱安娜抬起头,明明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挂着释然的笑。
“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