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刚成年的小年轻和教皇那个老太婆折磨得快要死在西区?
怎么可能?
维克多把头低下去,额头贴在了玻璃上,觉得脑袋堵得要命。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在西区魔兽潮战区的中后方,突然得知薇薇安私自打开屏障,导致城区陷落防御崩溃时;得知老师和薇薇安战死,教皇派人抓他回去,要追责他老师错误时;在和教皇立下保证,不眠不休,殚精竭虑,一边维持屏障,一边研发光域魔法时,都是这种感觉。
杂乱不堪,像是要把他完全淹没的钝痛,看不见方向也看不见希望的迷惘。
他最讨厌这种无力的失控。
在莱安娜接通投影时,那种麻木又痛苦的感觉消失了,像沉在水底的人突然被人按着脑袋渡了口气,他先是觉得心抽了一下,然后世界又喧闹起来。
接过投影时,他还以为她在领地继承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她根基不稳。
但她说一切正常,只是问他需要什么帮助。
无法否认在那一刻他确实是开心的。
然后纯粹的喜悦转瞬即逝,他觉得窘迫。
自己怎么就沦落到需要她帮忙的处境了?
他下意识摸了下头发,不知道发型是不是很乱。昼夜不分地指挥与研发一定让他看上去很狼狈?于是他赶紧扔下几句话就把投影掐了。
现在好了,那种诡异的开心,那种患得患失的窘迫不会再有了。
他们的合作结束得彻彻底底,他讨厌极了莱安娜的固执,莱安娜也受够了他的傲慢。
为什么这么在意那群陌生人的死活?她和赛普露一样?烦死了!
赛普露正是为了保护索拉城区的居民撤离,不得不和五只龙形魔兽同时战斗,这才受了重伤,落地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找治愈师,而是去给装置充能,恢复屏障。
城区倒是守住了,人也没了。
维克多觉得赛普露很蠢。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地区沦陷还能在夺回来,只要赛普露活着有什么事办不成?
但赛普露死了,为了保护他眼里那没什么价值的陌生人死了,他平常就看不惯这个絮絮叨叨的老头,现在话多得要死的人连一句遗言都没有。
他拼命保护了些什么呢?这些平民会发自内心感谢他吗?要是赛普露知道,他保护的平民竟愿意配合教皇做伪证,指责他失职,会不会感到后悔?
教皇的施压、赛普露的清誉、见利忘义的平民都在逼着他选择那个最高效、最残忍的方案——无差别使用光域魔法。
赛普露为救那些平民而死,那些平民也该为赛普露牺牲牺牲吧。没办法,两周内必须平息灾难,证明防御方案没有问题,否则教皇就要把赛普露钉在耻辱柱上。
有人骂他冷血、疯狂。
无所谓,爱怎么骂怎么骂。
他只是仍然会为赛普露的死亡而气愤,不明白魔法领域超然的存在,为什么要为了保护那些低劣的、不堪的、粗鄙的人付出性命,根本划不来。
结果等他给自己的老师收殓,亲历了老师为民而死,反遭指责,遗恨地从西区回来。
一开门就见莱安娜喊着跳着要推动魔导器普及化方案,为了那群素未谋面的人反对他?
真是疯了!
赛普露!莱安娜!一个个都疯了。
他撑着玻璃柜子的门,收起混乱的思绪,沉重地叹了口气。而这时他却惊觉,在倒影里出现了第二双蓝色的眼睛。
卡梅里亚不知何时来的,笑盈盈地站在他身后,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随即落在了他身后柜子里的项链架子上。
她注意到那串蓝色项链出现在原本的位置,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
“啊?竟然还被退货了,你真没用啊维克多。”
她捂着嘴笑起来,优雅地走近,打量起那无暇的饰品,她侧着脑袋,掌心撑着脸颊,像是十分苦恼:
“克林希尔的雨季,这可是我送给艾达的项链。设计、挑选原石、打造,每个细节我都无比用心,这是完美的艺术品,不可能被人嫌弃,所以是你连累我送艾达的项链被退货了。”
“姑姑,你少说两句风凉话吧。”
“陈述事实罢了,你本来就不讨人喜欢。”她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不是拿这东西去讨人欢心的,您别误会。”
“你总不能是拿这东西当金币一样随便塞人吧。”卡梅里亚摇了摇头,随后开口:
“那样的话我是真的会揍你的,维克多。”
“别说这个了,姑姑您怎么会现在突然回来?”
他记得卡梅里亚处理西区领地的灾情也该需要更久才对。
“我现在不回来,难道等你接了主教的任命后再回来?我说过教廷这边有无数旁系会给我们做好,让你当个主教候选人玩玩儿得了,真接了主教任命,贵族议会的头把交椅我让给谁坐?爵位谁来继承?联合议会你难道还准备站到教廷那边去开?”
“姑姑,我这两年一直在联合议会的神职区域,贵族议会里不也有你培养的那个旁系年轻人吗?目前看来我们配合良好,你不在这段时间我更是为家族除去大麻烦,您没必要执着于让我继承爵位和议席,我若成为教皇,对家族只会更加有利。”
卡梅里亚闻言,金色的细眉下压,她举起手来,繁琐的袖子垂下,在维克多眼前轻晃三根手指。
“我给你三年的时间,三年你若是成不了教皇,就不用折腾了,你不辞职我也会帮你回归正道。”
维克多知道这已经是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心里松了一大口气,随后开口问:
“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姑姑您既然如此重视家族传承,为什么在我执意加入教会时,没有想过有个自己的孩子呢?您的情人们没有一个可堪此用的吗?”
“你竟然会问如此冒昧的问题,你不害怕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会偏心吗?”
“瑞恩能获得今日的辉煌全靠姑姑,姑姑作为家主,想怎么做都可以。”
卡梅里亚像是被他逗笑了,开口解释:
“我没有选择生育,是因为畏惧,生育要付出的代价太过高昂,风险也不可控制。”
维克多惊讶地眨了眨眼。
“以现在的治愈魔法和医学现状,分娩没有过去那么危险了,而且因分娩死亡是小概率……”他尚未说完,就看见卡梅里亚的眼神愈发阴沉。
她走了过来,将手轻轻覆盖在玻璃上,蓝宝石一样的双眸凝视着柜子内熠熠生辉的项链,深深地叹了口气:
“维克多,你知道艾达是怎么死的吗?”
“您告诉过我,她是因病去世的,您说她走得没有太多痛苦,在她心心念念的故乡长眠。”
“我说谎了,你的母亲艾达,是因为你而死的。”
维克多的眼睛蓦然睁大。
“你说生育而死的是少数人,艾达就是你口中的少数人。”她眼里尽是悲哀,像是要流出泪来。
“当时一切都在变好,我的孪生哥哥,你父亲他终于死了,我成了家主,整个家井井有条,我给艾达找了最好的医生、治愈法师,返回了她的故乡待产,但谁能料到呢?她体质特殊,竟然对治愈魔法如此排斥,虽然侥幸平安地生下了你,但损伤过大,两年后她病逝了……”
她出神地注视那条项链,脸颊滑过两道泪水,维克多急忙去安慰她,轻拍她的肩膀。
卡梅里亚转过头,抬起手抚上他的脸蛋,手指轻轻刮过他完美的鼻梁,摩挲过转折得恰到好处的眉峰。
“你很幸运,和艾达长得一模一样……我很爱你维克多,但不只是因为我是你姑姑,更是因为我是艾达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姑姑。”
“你那被我毒死的父亲,对生育和责任毫无敬意,对家人冷漠至极,所以如果再让我听见你大放厥词,和你父亲一样对生育的代价毫无敬畏之心,我会让你和他喝下毒药时一样后悔,你明白了吗?”
卡梅里亚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微笑地看着维克多,她语气十分平和,但维克多很清楚,她没有开玩笑。
“我明白了,姑姑,我不会再说那种混蛋话了。”
卡梅里亚笑着伸出手去,将他的头发丝别到耳后。
“我很爱你,维克多,一直以来也很纵容你,但这次不会了,我只给你三年时间成为教皇,如果做不到,我会不择手段地让你滚出教廷,结束你高不成低不就的处境,让你继承爵位。我答应过艾达,她的孩子只会成为帝国备受仰望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