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纳托利微微一愣,眼前这位女士比他想象地还要莽撞,亦或者是坦诚。
“您看上去很吃惊,以为我还会委婉两句?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没有资本虚与委蛇,坦诚是我最拿得出手的筹码之一。” 露比苦笑了起来。
“确实是我的误判,但按照以往经验,南方的神官们和神明交流太多,连人话都说不利索,他们可没有你这么直接。所以,你的监视工作具体包含哪些呢?”
对方既然这样问,算是认可了她的坦诚准备进一步深谈了,露比凝神聚气:
“教廷给我监视任务一是确保你回圣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体,二是……”
“二是在泰西防线安□□们的人是吧?那两个刚毕业的实习“神官”,真是大胆的计划。”
阿纳托利干脆地打断了她,露比垂下的手立刻攥紧。
“你是怎么知道的?”
“教会资料上你是应用系魔法的人才,如果是这样,带个候选人或者神侍增加安全性也不奇怪。但在这三个人当中,你才是最擅长攻击型魔法的人吧?”
她快速地回忆,确信自己并未暴露过实力。
“别这么惊讶,我们在奥利佛学院的联赛曾交手过,你的防御技巧让我印象深刻,我不相信数年过去你会原地踏步。”
“前辈谬赞了,我不过是样样会样样不精的庸才。”
“教廷资料优先登记中阶以上的魔法种类,你可是同时掌握高阶的应用系魔法和中阶战斗系魔法的全才。”
阿纳托利毫不吝啬对她的肯定。
“除此以外,北方的魔力检测技术有所发展,从你们进入泰西防线开始,新型仪器就判定你是攻击型法师。因此带的那两位年轻人想必肩负教会的其他任务。”
“您现在知晓了教会隐藏的计划,要怎么处理那两个孩子呢?”
“现在问我怎么处理是不是有点晚了?你对你的心腹可真不厚道,我猜他们俩还不清楚教廷的打算吧,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教会的弃子。”
“不,留在北方对他们俩不一定是坏事。”
听了这话,阿纳托利意识到眼前的人似乎除了教会的任务,还有自己的打算。
“我给您实话实说吧,首先,当下教会局势复杂,留在南方并不安全。其次,我的这两位学生中有一位擅长探查,但在圣都毫无用武之地,但魔兽潮前线能派上大用场。而另一位在圣都遭到了两次来源不明的追杀,我正在追查,来北方暂时能安全一些。”
“等一下,你这是把泰西防线当成学校还是避难所?”
阿纳托利瞬间有些哭笑不得。
“作为老师,我总得为自己的学生谋划,而且泰西防线守卫森严,被誉为神明的屏障,难道阿纳托利团长觉得它连两个孩子都庇护不了?”
“激将法没用,泰西防线没有任何义务承担你们的风险。”
“我们自然有相应的报酬。”
露比微笑道。莱安娜说过,要思考对方需要什么,自己有什么,这样才能开出打动人心的筹码。一路上她不断思考这位人质先生最需要的东西,现在到了核验答案是否正确的时候了。
她鼓起勇气开口:
“被追杀那孩子叫亚瑟·格洛尔。”
听到这个姓氏,阿纳托利顿时警觉,
“贝拉主教和他什么关系?”
这人和贝拉主教一个姓氏,但他记得格洛尔本家这一代只有贝拉一个女儿。
“要打八杆子才能搭上点边的远亲。但目前这孩子遭遇到的两次追杀,很可能与格洛尔本家有关系。”
闻言阿纳托利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费尽心思地对旁系的孩子赶尽杀绝,要么是这孩子是身份有蹊跷,要不然就是知道了什么涉及主教家族的关键信息。
“这孩子的身份有什么疑点吗?”
“没有,不是身份的问题,这孩子百分百和本家没有关系。我也问过他是否知道有关格洛尔家族的事情,这孩子就没去过几次本家……所以谋杀的动机我也还在调查。”
这话无异于说:虽然真相不明,但那孩子一定知道什么,可能是连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微末信息,否则不会招来大费周章的追杀。
“这样看来,从这孩子入手调查没准能查出格洛尔家族不少秘密。如果在南方长留,若是能多掌握一些贝拉主教背后的信息未来可以多几分筹码。”
阿纳托利想道,随即开口给出了承诺:
“你的学生泰西防线可以接收,之后调查的信息必须共享。”
“这是自然。”
露比面色不显,但心中长长地松了口气。
“感谢团长您的理解,作为老师我终于可以放下心了。”
“打住,别摆一副大公无私的做派,你如此安排不是只为他俩考虑。”
阿纳托利毫不留情地拆穿了露比。
“你选的这两个人资历够浅、能力很弱,他们来泰西防线完全不存在控制防线的威胁,又能给教廷交差,同时也不得罪北方。你是想借此拉拢北方?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个人还要和您做一笔划算的交易。”
“这么有耐心,铺垫了这么久,说内容吧。”
“我需要您协助我获取十颗泰西防线以外的魔兽结晶;您本人戴上限制措施后和我一起南下,成为防御司司长后支持魔导器研发项目。作为回报,我将任您驱使,和您共享情报,并帮助您平安回到北方,您很需要内应,不是吗?”
“交易的内容对我可有些不公平,魔兽和项目倒是好说,但为了得到一个内应就答应教会的限制措施有些不太划算。”
“这可不是我和您的交易,是教会既定的内容。”
“其他条件我可以接受,但是我对两个问题存疑,一是如何保障契约的履行。”
“我可以和您订立单方面的反噬魔法,如果我有违诺言您可以随意处置我的性命。”
“那我呢?如果我反悔呢。”
阿纳托利笑着问道,眼前这位神官真诚得有些离谱了,竟愿意拿自己的性命作为合作的筹码?她真的只是为了魔导器研究和那两位学生吗?她又要用何种手段保证他履行约定呢?
他做了诸多预测,但露比的答案有些出人意料:
“我愿意相信您,因此没有任何措施,这是我的诚意,也是对您所说的交易不太平等的回应之一。”
阿纳托利有些惊讶,点头道:“好的,感谢您的信任,我还想知道教廷的限制措施是什么?”
露比掀开宽袍,从腰包中拿出了一个隐约泛着光芒的银链。
“这是女神特制的禁锢项链,它有阻断佩戴者的魔力流动的功能,只要钥匙所有人操控,佩戴者就没法使用魔力了。带上它,也就意味着您处于教会的绝对控制之下。”
“懂了,让我当狗。”
“是。”
在不假思索地回答之后露比疯狂地摇头,
“不是不是,别说的这么难听。以你的实力,不用这种限制方式,教会也不敢贸然让我一个普通神官接你回圣都。”
“钥匙不在你手里?”
“为了防止佩戴者找到钥匙,教廷会交给主教之一,但具体是哪位主教是保密的。”
“最后一个问题,露比你给我提出了很多条件,但这些条件和你本人没有直接联系,你却愿意为合作付出生命的代价,你所求的是什么?”
阿纳托利眼看这位真诚的合作者低下了脑袋,沉默良久后才缓缓开口,
“您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魔力,过去的魔导器能够帮助魔导师弥补缺憾,我希望开发出新型魔导器,让普通人也能使用。一旦普及,平民面对魔兽也不至于坐以待毙。所以我希望您能和我合作,南下后支持魔导器普及化项目。”
“如果您不相信,我还可以……”
话音未落,阿纳托利干脆地戴上了那条项链,项链和他皮肤接触那一刻迅速融合,有一种清凉但温和的触感。如果不是他脖颈处一圈金色复杂的锁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感谢您的坦诚,我愿意相信你,合作愉快。”
“感谢您的信任。”
露比朝着他微微低头致谢。
“果然如莱安娜所料,坦诚相告,他的态度便缓和了,他确实不会为难听命办事的工作人员,而且就目前的诚意来看确实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合作对象。”露比心想。
两人的合作关系已经确立,比阿纳托利预想的结果好不少。
在得知使者是露比之后,他就松了口气,他记得这位后辈曾有来防线试炼的经历,他当时忙着外勤任务,两人没有见过面,但听说她贡献良多,对北地没有敌意。至少她不会拿着教会的鸡毛当令箭,而且现在看来,不仅不会被为难和监视,自己还多了一位较为真诚的合作者。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露比开口了:
“既然我们已经是合作关系了,我还有一些个人建议,您担任司长之后,尽可能不要去插手当前东区的魔兽清剿工作。”
“理由?”
“据我所知,东区的清剿由莱安娜主教负责,因为前主教叛乱的原因,东区的问题一直很复杂,各方势力都在观望,莱安娜主教也在最近遭遇刺杀。总之其中牵涉众多,贸然参与容易卷进争斗,您若是想要平安回到北方最好远离这些事,我知道您对灾难有责任感,但南方的魔兽潮清剿不仅是保卫工作那么简单,那和您自愿来守卫泰西防线不一样。”
阿纳托利听到此处突然抬头,盯着露比。他此刻的眼神十分复杂,露比飞快回忆有无说漏什么话。
“有什么问题吗?”她试探道。
“不,没什么。”
他神色如常,露比觉得刚才一瞬间的压迫感或许是自己的错觉。
“祝你我归途顺利,女神庇佑!”
“归途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