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去,莱安娜走到台阶前没有急着下去。
维曦神殿的平台是看夜景的好地方,可惜今晚飘雪了。
她抬头看着星星点点的雪花,落在地上结成浅浅的白绒毯子,南方下雪不似北境,下得少且温和,就像有一只手在天上筛糖霜一般,轻柔而谨慎。
“听说我不需要给您备车?”
身后传来温和的女声。
莱安娜转身回望,露西神侍从主殿走了出来。
“您都知道了。”
莱安娜笑着说。
“可不是吗,维斯特利亚陛下特地嘱咐了我,让您走回去。”
“那您没有帮我求求情?”
她偏过头冲着露西狡黠地笑了
“您还有心思开玩笑啊,莱安娜主教,”
露西笑着看着她,随后转过头,看向刚才莱安娜眺望的星空。
“您到底和教皇陛下说了什么,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动怒了,甚至下令让您自己走回去,到这份上了谁敢求情。”
“我在工作上有些不成熟的想法。”
见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露西意识到这个话题是自己不该了解的,笑着将这件事揭过,开起玩笑来。
“本想借您臂弯,但还是就算到下次吧,我怕陪你走一段路,今晚我也要被教皇陛下训斥了。”
“能记到下次那可太好了,我翘首以盼。”
“您还是祈祷自己早日康复,用不上这个比较好,您还这么年轻,健康状况却已经如此了。”
露西叹了口气,朝莱安娜行了个礼,便转身又走入了神殿。
莱安娜盯着她的背影,收起了笑容,迈进了雪夜。
南方的雪很温柔,雪夜里甚至没有太大的风,但因为湿度的原因,寒气仿佛更加刺骨,但她一边走一边思索着维斯特利亚和自己的对话,竟然感知不到寒冷了。
维斯特利亚计划以布鲁城的魔兽潮为契机开展清除任务。
莱安娜猜测,其一是为了试探她受伤后的实力,能否足以控制魔兽潮,其二强行安排她去维克多的辖区开展治理工作,既像是对维克多的敲打,也像是对二人关系的试探,毕竟维斯特利亚现在正对二人关系过密有所怀疑,最后就是任务本身……
莱安娜用各种理由反对了这个任务,她据理力争,但被这位独裁者一一驳回,甚至还有些动怒。
“莱安娜,你不该拒绝的。我知道你不想做这件事,但是我建议你接受,你不做也会有别人帮我做,而且,那些人的结局早在数年前就注定了,又何必为他们感到可惜?”
哪怕早就知道教皇的本性,仍然会被对方的傲慢与冷血震惊。
“你平民出身,因而比其他主教更加敏感,这一点你应该向维克多学习,不过正因如此,我倒是觉得这个任务你来做反而比其他人更合适。”
“我不明白?”
“你会更好地帮他们走最后一程的。”
维斯特利亚的看似温厚的笑容在她的脑海里回荡,让她感到不适,头隐约有些痛。
她一个人朝北走在大道上,身后却传来了一阵车轱辘声。
出神地思考着维斯特利亚的任务,她全然没有注意车已经在侧后面停下来了,
“莱安娜主教。”
有人叫她,她转过头去,然后她就后悔了,非常后悔!
叫她的那人穿着金色的甲胄,是皇帝铁卫。
对方摘下了头盔,莱安娜认出了这是安东尼奥,亨利皇帝的亲卫。
今天真是走大运,最难缠的三个人都挨个来了!
“这里有亲卫的话,说明亨利应该也在车上吧。”
莱安娜面无表情地盯着漆黑的马车。
安东尼奥走了过来向她微微鞠躬后,抬手示意。
“陛下他请您过去。”
安东尼奥的语气很紧张,似乎在担心莱安娜拒绝后自己应该怎么交代。
“好啊。”
听到莱安娜脆生生的应答,安东尼奥如释重负。
莱安娜两步走到车窗前,玻璃经过了特殊处理,她无法看见里面的人,但里面的人却可以清楚地观察她的一颦一笑。
“连注视都是有所隐瞒的,又何谈其他的坦诚呢?”莱安娜想道,她冷漠地盯着玻璃半晌,随后侧过头盯着安东尼奥。
“你们的陛下有什么旨意。”
没等安东尼奥支支吾吾出来,视觉魔法就解开了。
“如果主教您愿意的话,我可以顺路送您一程。”
黑发青年在玻璃后逐渐显现,他带着谦和有礼的笑容,发出善意邀请。
“我听说您还没有痊愈,今夜寒冷。”
“不必。”
莱安娜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对方。
“亨利陛下很爱开玩笑,卡特莱宫在南,您顺路顺到北方治疗区。”
“您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我很关心您,听说您遭受袭击后我已经和维斯特利亚进行联合调查了,帮您把凶手绳之以法,指日可待。”
帮我抓凶手?你真的在帮我吗?
凶手莱安娜心情复杂地盯着他。
“尊敬的陛下,我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让内卫替我讨回公道,您想扩张势力有其他更不错的借口,不必拿我当挡箭牌。”
莱安娜冷漠地看着玻璃后的人,对方没有回应她的质疑,而是开口进入了正题。
“教廷内部敌友难辨,甚至这次袭击也颇有蹊跷不是吗?如果某天您在教会感到孤立无援,王庭恭候您的辅佐。”
青年认真地看着她,仿佛无比诚恳。但莱安娜听了他的拉拢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厌恶的表情都没有,宛如一颗石子落进了幽深的潭水,没有一点波动。
亨利叹了口气,这是他最后一次尝试。就在他心灰意冷时,莱安娜开口了:
“倒向王庭,难道您就会同意我推动魔法普及化和魔导器改良了吗?”
她语气平淡,这次轮到亨利沉默了。
“既然如此,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情,我先告退,女神祝福您。”
她行了个标准的礼,风微微吹动着她的棕发,头顶上的细碎雪花也因为这阵微风摇落了一些,她转身离去,一如过往,没有一点犹豫。
亨利从窗户中探出头:
“莱安娜主教!请等一下。”
“您还有什么事?”她的眼神中尽显冷漠。
“我们最后同行一次吧,我保证不谈公事。至少我的关心从来不是假的。”
“事已至此,已经不重要了。”
莱安娜疲惫地叹了口气。
“而且,您不是关心我,教皇陛下在圣都的眼线你我心知肚明,此时和我走近了对我有什么影响,对您有什么好处,您心里一清二楚。”
她的话没有给对方留半点余地,亨利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有些单薄的身影。
“为了我们彼此都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此后路程你我不必同往。”
“一定要这样吗?老师?”
莱安娜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瞥了他一眼。
错愕转瞬即逝,她的目光只匆匆掠过,不曾有停留半分。
“您失言了。”她微微颔首。
“如果我当时没有选择成为候选人,如果索沃伦地区的悲剧没有发生。您就不会。”
“但您做了选择,还是和我意见最相悖那个。”莱安娜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所以,就像我刚才说的,为了我们彼此都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此后路程你我不必同往。”
她转过身去,将亨利和安东尼奥甩在背后,亨利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看着她的影子越来越小,消失在了雪中。
……
等莱安娜回到疗养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刚进屋,一个小家伙就撞入了她的怀抱。
“莱安娜你可算回来了。”
“奥菲莉亚!你怎么来了?”
莱安娜蹲下身,摸了摸这孩子的头。
是塞拉带我来的,她说你已经醒了,我可以来看你,塞拉说你生病了,生病了为什么还会出门呢?你刚才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