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安娜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垂着那双墨绿的眼眸。
阿纳托利突然反应过来,这显然涉及教廷内部。他不该多问,一时关心竟然失了分寸。
“抱歉,主教大人,我失言了……”
“不要这样生分,阿纳托利,我以为我们还是朋友。”
莱安娜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你只是说出了事情蹊跷的一点,这没什么。”
她笑着肯定了对方,
“而且我们也不在教廷,至少现在不必那么拘谨。”
这算是表明态度了,但阿纳托利仍然提醒自己更加小心。毕竟对方是下一任教皇候选人,他需要保持必要的警惕。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莱安娜看他这副戒备的样子,再次开口解释。
“您不是之前推测神使团并不安全吗?您的推测完全正确,裴迪神官在监视我的魔力情况,并在我魔力耗尽的时候和杀手里应外合。”
“裴迪神官是神使团的直接负责人,听教皇命令行事,维斯特利亚要杀你?”
“但我感觉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她摇了摇头,目光冷静而冰冷。
“什么意思?”
“我可以确定是这位神官在实际推动工作,但是很奇怪,这位神官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处处留了一线,甚至给过我要保存魔力的提示;而且按照维斯特利亚的行事风格,她如果要置我于死地没必要借杀手组织之手,下令神使团在我剿杀魔兽时背后捅刀子来的不是更干净利落?”
她撑着下巴,仔细分析着,阿纳托利听到此处补充道。
“我想不到教皇现在除掉你的理由,她最应该戒备的难道不该是维克多吗?那位可是有不少大领主的支持。”
“这也是我没有想明白的。”
莱安娜无奈地笑了笑。
“她虽说不太支持我的想法,但更忌惮大贵族出身的维克多,没道理先对我下手……”
她突然不再说话。
“等等,我明白了,阿纳托利。”
莱安娜转头看向他。
“不是先对我下手,而是一石二鸟。”
阿纳托利稍做思考。
“你的意思是她借你的死来扳倒维克多。”
阿纳托利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维克多是通过了女神试炼的候选人之一,要让他丧失继承资格可不容易,莱安娜和维克多积怨已深,这次遇害加上之前的遇刺,如果能够伪造证据扣在维克多头上,那确实足够扳倒他。
“但她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扳倒维克多吗?我觉得她更像是要纯粹地除掉你。”
阿纳托利怀疑道。
“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而且还有蹊跷的地方,整个行动中裴迪神官处处给我留了余地?如果任务是杀死我没必要如此……”
她声音越来越小,阿纳托利抬头,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神情几乎没有变化,但突然变得苍白的脸色出卖了她,额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冷汗。
“怎么了?”
“没事,伤口突然有些疼。”
“止痛药的效果应该快过了,我们很快就可以汇合,到时候马克西姆就能帮你缝合,你再坚持一下。”
“好。”
“另外,刚才讨论的这件事先放一放吧,毕竟他们的计划已经失败了,等回了圣都你再慢慢调查也不迟。现在好好休息比什么都重要。”
阿纳托利一边说着一边将手帕递给了她。原本他甚至还想问问约翰死亡的隐情,看她目前的状态阿纳托利又把问题咽了回去。
“谢谢,那就等回了圣都再说吧。”
她接过了帕子,擦了额头的汗。
“但是那时候可就没有你陪我分析了,等回到圣都,你就打算彻底和我划清界限了吧。”
她转过头,眼里还带着一丝狡黠。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阿纳托利敷衍道,如果可以他并不想在此时讨论如此棘手的问题,同时也不由得佩服莱安娜的精力,在病痛的折磨下她还有心思试探自己的计划。
“难道我说得不对?你的好妹妹一向精打细算,怎么可能允许你在局势不明朗之前和教皇候选人走得太近。”
她的语气非常从容,对自己的推测深信不疑。
阿纳托利没有接她的话,莱安娜的猜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针见血,伊莉雅确实是如此打算的。只是阿纳托利不准备按照她的指令。
他本就下定决心,在回圣都后试着和莱安娜合作,但此时表明想要合作的态度,会不会有些趁人之危?会不会反而招致莱安娜的怀疑?莱安娜是否会以为自己救她只是有其他图谋?
他暂时没有表明态度,莱安娜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我不是北地人,伊莉雅公爵是一位怎样的领袖我无权评价,也没有兴趣争论。但你作为北方防御团的团长还是得有自己的成算,你年少时南下那是别无选择,但今时不同往日,你并非只能对你那位妹妹言听计从,好好想想自己要什么吧,别再照着伊莉雅的方案按步就班了,毕竟如果她真的把你放在心上,就不会只是给你授予一堆荣誉,却连像样的爵位和封地都没有。”
她说罢释然地松了口气,自己提醒得如此直白,作为老朋友已经算的上仁至义尽,再说下去就有挑拨离间的嫌疑了。
阿纳托利很惊讶莱安娜竟然会如此越矩地提醒自己,过去几年里,莱安娜一直对北地事务保持沉默,现在却提醒得如此直接,很难不让阿纳托利怀疑她的态度,作为主教的拉拢和作为朋友的提醒可有着天壤之别。
“这算是作为主教对我的教诲?”
他试探道。
“这是朋友的告诫。”
莱安娜略带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难得在她脸上出现如此不耐烦的表情。
“不过哪怕是你真的决定按照伊莉雅的计划来也没有任何关系。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会帮你实现。”
她倚靠在垫子上,歪着脑袋看向窗外。带着浅浅的微笑诉说着并不简单的承诺。
“为什么?你应该不想插手北地的事情吧。”
“谁叫你现在对我有救命之恩呢?阿纳托利团长,我这么恩怨分明的人总不能真的看你死在南方吧。”
她说罢叹了口气。
“所以等到了圣都,你就好好地保持中立和我划清界限吧,会平安回家的。”
莱安娜转过头笑着看他,像是全然没有一点难过。
“谢谢……你说的话我会放在心上的。”
阿纳托利干巴巴地接受了她的好意。他抬头注视着莱安娜,仿佛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
“还有什么问题吗?”
莱安娜察觉到了对方的目光。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按道理改变面容的魔法加上面具和盔甲……”
“直觉。”
莱安娜漫不经心地回答。
阿纳托利虽然知道她在胡扯,但一想到或许是莱安娜钻研出了新的魔法术式,对有关技巧保密也是魔法师们的习惯,便不再多问,但对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不满。
“不相信?”
她侧过头来看他,随后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好吧,确实不是直觉,但答案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到底是什么?”
阿纳托利不解地问。
“等我们真正告别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答案的。”
不同于之前拘谨的浅笑,她终于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灿烂笑容,连那双因为疲劳而无光的眼睛仿佛都明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