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口、刀口、刀口······
好多道刀口,每具尸体无一例外,里面空空如也,只剩十二具空洞的皮囊。那黑漆漆的洞像是一只只不肯合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哈克,在这样的凝视下,哈克觉得自己像是个罪人,那些眼睛的主人像是在哭诉:
“你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一个恶魔的手中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我是想大家活下去的!啊啊啊啊啊!”
他蜷缩在那烂泥一样的地上痛哭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救不了大家?
是因为他吃的苦还不够多吗?
但是地下作业的洞穴很闷,还没有东西吃,有时候他必须在里面躲一天以上,等再次作业才有机会偷摸溜出去。
从作业区离这里的路很远,他背着伤员要走整整一夜多一点,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脚都快断了。
是因为他还不够努力吗?
但他从来没有休息过,几乎一直都在奔波,连睡上五小时都是奢侈。
他已经竭尽全力了,他觉得自己不可能做得更好了?那为什么?为什么最倾尽全力的求生是这样的结局。
自己拼命地将一个个工友从那可怕的地下拉了上来,背着他们在黑夜里狂奔,却把他们送到了另一个地狱?
为什么大家都要死?为什么一点活路都没有?
他们明明不是最大恶极的人啊!那神明为什么要默许他们坠入地狱?
他的手已被磨破了,血混着泥浆滴在地上,哈克低头看着自己朋友们的尸体。
他们死了,被人开膛破肚时无知无觉,死在了荒郊野外,死的时候没人知道,一片死寂。
为什么乱葬岗要叫静默谷?因为他们的死亡没有葬礼、没有神官为他们祈祷、没有人为他们叹息落泪。
暴尸荒野的冤魂无法呐喊,多少愤怒、仇恨还没来得及说出,就被埋没在了这片泥泞之下不见天日。他们不得自由、不得安息、却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为什么贫民窟叫缄默区?因为一纸古老的禁止令,要求贵族们的车架驰过这片肮脏之地时,路旁的贫民必须保持缄默,不可议论、不可抱怨、不可呼喊。
一个被禁止哭喊的地方,无论面临什么苦难当然是安静的,缄默区永远平和,毫无怨气。
静默谷,要你死得了无声息,掀不起一点波澜,静默是最恶毒的诅咒。
缄默区,要你活着的时候乖顺麻木、无论什么样的折磨和苦难都没有半点反骨,方为被统治者的美德,缄默是最沉重的枷锁。
“啊啊啊啊啊啊!”哈克抱着自己朋友的尸体,在雨夜的静默谷发出了一声声嘶吼、像是厉鬼的控诉。
可惜,这世界上并没有厉鬼。
······
查理回到旧神殿的路上心情很不错,他撑着雨伞,竟然下意识把伞把手在手里转了好几圈,甩出漂亮的水花。
一切都很顺利,家族开发的禁药借着他在这里义诊的渠道,和灰烬乐园的老大做了交易,虽说维斯特利亚下了特殊药品交易的禁止令,但缄默区一直都是遗弃之地,这块被人忽视的市场正好让他来试一试刚改良的新药。而靠着器官移植,他帮到了很多圣都的大人物,在贵族如云的圣都,一个小小的子爵家族想要往上爬果然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呢,他不由得在内心再次肯定起自己的勤奋来。
而且真是令人快慰,他今晚还解决了一个麻烦。刚才贵客的话就让他有些隐隐担忧,他记得克拉里斯有个哥哥。所以今晚特意去斗兽场看看那位熟人。
卡尔,那个胆敢来神殿质问自己的轴人。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为了找克拉丽斯把自己卖给了斗兽场,既然这么喜欢当英雄,自己不得好好帮帮他。而今晚运气很不错,斗兽场竟然来了新的魔兽。查理不由得感叹,女神是如此眷顾自己,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隐患埋葬于此。
一枚金币,就可以提出加比赛的要求,无数看热闹的人争相附和,为了赚钱的斗兽场果然没有拒绝。他只是展示了财富和地位、再抛出一个想法,无数的手便争相往前,推着那个勇士带伤继续比赛,最终死在了蛇型魔兽的嘴里。
一枚金币、就可以让一个灵魂转瞬即逝,就可以把复仇的火苗无声无息地遏制。
他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所有隐患,真是太完美了。
他怀着喜悦的心情,悠哉悠哉地回到了神殿,准备完成一个订单,第二天再回家休息,却在踏进神殿之后感到了不对劲。
神殿的大门传来反锁的声音。他惊觉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再回头的时候,那些病患不知道为什么都聚集在了大厅后面,不断向他走来。
“大家这是怎么了?”他端出那副标志的笑容。
“查理,瑞比是怎么死的?”哈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身后冒出,冰冷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去,一脸伤感。
“我很遗憾查理,我知道你会难受,但是瑞比没有挺过去,意外总是······”
“我看见了,查理,我看见你取出了瑞比的心脏,我亲眼看到你剖开了他的胸膛,你亲手杀了他!”
“那是手术,我的朋友,那只是特殊的治疗方式,我可以解释······”查理那有些悲悯的笑容竟然没有丝毫的变化。
“我十二个朋友都是这样死的,他们的尸体里都空了,我看见你把内脏和器官给了马车里的那个人!”
哈克的话还没说完,查理的笑容就全部褪去。
“你不该窥探太多的,我的朋友。”
“我们不是朋友!从来不是!”哈克怨毒地盯着他,像是想要把查理的眼珠子抠出来。
“那我也没办法了。”查理无奈地摊了摊手,随即他启动魔导器,那冒着蓝光的锋刃转盘围绕着他打了一个圈,随后朝着众人所在的位置开始弹出轻盈的线,被锁定的工人没能完全躲过,划过的地方瞬间血流如注。以查理为中心,丝线向四周弥漫舞动,仿佛带着利刃的蛛网,神殿中所有的人都是网中的猎物。
“是不是因为我当医生太久了,大家忘记了我是中阶法师。虽然我修治疗魔法,但一般的攻击类魔导器我还是能驱使的,对付你们这群没有魔力的人足够了。”
他慢悠悠地说,目光扫过众人,没有任何情绪。
围成一圈的患者们手里拿着一些小刀铁锹,完全无法抗衡攻击范围逐渐扩大的魔导器,后退了几步,战局似乎在此刻注定。
“灭灯!”哈克吼道。随即神殿陷入了一片漆黑。
查理看不见了,他的魔导器主要靠远程打击,如果没有视觉那相当被动。他立刻加快了蛛网在自己身边旋转的频率,同时用探知魔法扫视着屋内,确定着每一个活物的位置和运动轨迹,他有信心绝对不会被偷·····
“呃!”
胸口处佩戴在心脏处的心甲发出了砰的撞击声,随后心脏旁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为什么胸口会这么痛?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伸出手去触碰那空无一物的痛处,隐匿魔法瞬间解除,查理低头看见了那双饱含仇恨的紫色眼睛,愤怒的复仇者手持短剑扎进了他的胸口。
查理似乎还想说什么,哈克全然不给他这个机会,将短剑转了一下。
但诡异的是,查理只在一开始流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情,随即便放下心来一般,并没有畏惧或者痛苦,他竟然笑了!
他轻轻勾起嘴角,仿佛发现了很可笑的事情,低下头笑着说:
“你以为治疗法师真正的可怕之处是什么?”
他轻声说着,随后用手抓住了查理的剑柄,他力气很大,竟然真的将短剑朝外推了一点。
蓝色的魔力如丝线一样钻入他胸前的伤口,他在疗愈自己。哈克心急如焚,这样下去,一旦短剑被拔出,他的伤口早晚会愈合。
同时他为了提防其他人的攻击,控制魔导器在黑暗中围绕着自己无序地旋转,蛛丝翻飞地更加疯狂,企图阻止剩下的人一拥而上。
“为什么你们这些低贱的人总是想要战胜不可直视的存在呢?”他讥讽地说。
“你没有这么厉害!我们也从不低贱!”哈克拼尽全力将短剑抵在他的胸口。
就在查理觉得胜券在握时,他却觉得背后也有刺痛传来,有人偷袭了他。那些普通人没有魔法,为什么可以在黑暗中辨别魔导器的方位,避开如此密集的攻击?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第二击、第三击、第四击紧随其后。
在黑暗中的锋刃承载着怒火一拥而上,不给他留一点喘息之机。
“······怎么,怎么可能?你们怎么能看清?能避开?”
“没什么不可能的。”一个工人冷笑着。“地下的通道可比这里黑多了,早习惯了。”
一把把锐器、餐叉、铁锹扎向查理,黑暗的神殿中传来一声声呐喊,幸存的患者正为那些不幸惨死的人复仇。
可怜的人被伪善外表蒙蔽,在无知无觉中被掏空了躯体,像是误入蛛网的昆虫,只剩下一个躯壳,连控诉和惨叫都没有办法发出。
查理的眼里终于出现了恐惧,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既然这样······”他疯狂地念叨着,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掌长度的柱状物。
哈克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身体未经思考便做出了判断,他抽出查理胸口的匕首,刺向查理的手腕,将那不明物品一把夺过。
“你!”查理面容扭曲,想要朝他扑来。
但紧接着冲过来的工人们死死拽住。
一把把并不锋利的剪刀、匕首,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小铲子、铁锹,看上去不起眼也不体面的武器扎入了他的身体。
哪怕他治愈魔法极其熟练,面对众人的围剿也如同纸老虎一般,在愤怒中被烧成灰烬、在千疮百孔中停止了呼吸。
医生不会再吃人了,查理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