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玄晦压低了嗓门:“那东西在扩散。你看看你的伤口,根本没有愈合的迹象。照这个速度,你根本拖不了几日。”
“那也别说。能瞒一日,是一日。”
什么……意思?
沈行舟撑着床板缓缓坐起身。他踉跄着站起来,膝盖发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谢灼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长袍,领口束得极高,遮住了大半个脖颈。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面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
“先生醒了?刚好,粥还是热的,起来吃点东西——”
沈行舟打断了他:“你的伤怎么样了。”
谢灼将粥放在桌上,语气轻快:“挺好的,上了药,换了纱布,先生不必挂心。”
“让我看看。”
谢灼动作滞了一下,但依旧笑道:“先生刚醒,还是先吃饭吧。伤口血糊糊的难看得很,看了再反胃。”
沈行舟不管不顾,踉跄着冲过去,揪住谢灼的衣襟,就要去扒他的领口。灼一把按住他的手,神色沉了下来。
许久,谢灼偏过头去,他道:“别看了。真的……别看了。”
沈行舟的手指还在发抖。他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衣襟。
“……我们去找主教。”沈行舟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他一定有办法。他是天神的使者,他一定能解决的——”
谢灼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已经去问过了。他说,这是直视天神的代价,与普通的疫病不同,控制不了。”
沈行舟张了张嘴,喉咙里塞了一团湿哒哒的棉絮:“还有几日?”
谢灼深深看着他。他似乎想撒谎,但在沈行舟那几欲破碎的目光下,终究还是说了实话。
“……最多,不过五日。”
五日。
当初水下的七日诅咒,如今已经走过了两日。可那诅咒明明是对着他的,为何会转到谢灼身上……
——受恩者死,施恩者亡。克父克母克师友,害人害己害众生。
沈行舟双腿一软。
“当——!!”
一道沉闷的钟鸣重重砸在耳膜上。
世界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所有的绝望、鲜血、黑纹瞬间皲裂、剥落。
沈行舟猛地惊醒,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衫。
黑暗褪去,眼前依旧是那间狭窄逼仄的客栈房间,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怎么了,先生?”
谢灼温和担忧的声音就在耳畔,一只温热的手掌正轻轻抚着他的后背顺气。
沈行舟瞳孔涣散,僵硬地转过头。
谢灼好端端地坐在他身边,齐玄晦正叼着根草,椅子上跷二郎腿,两人都在。
没有血,没有溃烂。
……幻觉?
沈行舟的手在剧烈颤抖。他猛地扑过去,双手捧住谢灼的脸。紧接着,一把揪住谢灼的衣领,近乎粗暴地去扒他的衣服。
“哎哎哎?这是干嘛?”齐玄晦吓得草都掉了,“大白天的这么狂野?”
谢灼配合地侧过身,任由沈行舟扯开他的衣襟,露出了紧实的后背。
光洁如新。
皮肤冷白如玉,肌肉线条流畅,连个红点都没有。
没有伤。
在那一瞬间,巨大的庆幸夹杂着后怕,将沈行舟整个人瞬间冲垮。他跪在床沿上,额头抵着谢灼光裸的脊背,眼泪突然地决了堤。
“……是假的。”
谢灼并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反手将衣襟拢好,将那个还在发抖的人按进怀里,只说:“没事的,先生。是假的。我在呢。”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低下头,温柔地吻去他脸上的泪痕。
细碎的、温热的吻,一点点落在沈行舟冰凉的额头,亲过湿润的睫毛,吻过鼻尖,最后落在颤抖的唇角。
在这温热的触碰中,沈行舟感觉自己那颗已经死去的心脏,终于重新开始跳动。
他觉得自己重活回了人间。
谢灼想要加深这个安抚的拥抱,却感觉怀里的人突然僵了一下。紧接着,一双手抵在了他的胸口,轻轻地将他向外推了推。
谢灼动作一顿,有些错愕地低头。
沈行舟垂着眼,眼尾还红着,却不敢再看他。
——受恩者死,施恩者亡。克父克母克师友,害人害己害众生。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艰涩:“谢灼……齐玄晦。这几日……你们先离我远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