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舟觉得浑身鸡皮疙瘩,在这个人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个透明的玻璃人,所有的算计、心思,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既然瞒不住,那就索性不装了。
沈行舟冷冷道:“看是看到了。但我很好奇,几百间牢房,为什么一点人声都没有?”
“石室是空的,如何有人声?”
沈行舟眉头拧紧:“这么大一座城,几万人口,怎可能没有一个罪犯?”
阴阳先生浅笑一声,向着上方虚虚一拱手:“慈悲城是地上的天国。这里的百姓都是天神最虔诚的子民,早已洗去了内心污垢。既已无垢,自然天生向善,何来罪犯?”
“那方才被押进水牢的人呢?”
“他是新入城的迷途羔羊,尚未皈依,但只要入洗罪池,涤荡神魂,便能同其他人一样,达到无垢之境。”
沉重的大门缓缓拉开,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地透了进来。
沈行舟站在光影交界处,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直视着阴阳先生:“你说这城里无垢,可我看这城里的脏东西不少吧。比如说……眼睛。”
阴阳先生脚步一顿。
他逆着光,反问:“你是如何看见的?”
“昨夜,天神游街。”
阴阳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跟我来。”
几人到了后方一处幽静的别院。
屏退左右后,阴阳先生才缓缓开口:“慈悲城自千年前天神降临,便形成了教廷。一代代红衣主教更迭,规矩从未变过。入城者必须身心洁净,才得天神庇佑。不洁净者,便会入洗罪池。”
“既如此,按你们的规矩,那粉发姑娘动了手,也算不洁。为何卷轴上只写了那男子的重罪,却对姑娘轻拿轻放?”
“这便是天神的旨意。”
“刑罚并非人为判定,而是自动浮现在卷轴之上。我们只是执行者。”阴阳先生指了指天,“曾有人为了追求极致的洁净,试图将卷轴上未显现名字的微罪者也投入洗罪池,结果毫无作用。池水甚至会沸腾,引发巨大的骚乱。自那之后,便无人再敢僭越。”
那就有东西要探究了,现在他们手里只有这两个人,找到之前的卷宗对比,或许就能看出来什么人要入水,什么人不用。
“那我看到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阴阳先生道:“那并非不洁之物。相反,那是至纯至善之物。那便是天神。”
“天神之威仪,不可名状,不可直视,更非凡人所能理解。凡人为了安抚内心恐惧,便将人形的皮囊承载天神。我曾有幸偷窥过天神的全貌。而你看到的‘眼睛’,便是天神真身的一部分。但这等秘辛,整座城里大概只有主教和我知晓。”
说着,他向沈行舟摊开手掌:“锦囊,借我一用。”
沈行舟依言递出。
阴阳先生接过锦囊,手腕轻轻一转,几缕金色的流光丝线从锦囊内部渗透出来,悬浮在半空,自行缠绕,最终汇聚成了一个金色的眼睛图案。
“这便是护符了。”
阴阳先生道,“将天神的注视藏在锦囊中。信众佩戴它,便是与天神建立了连接,有了庇护,疫病自然不扰。”
“可既然这眼睛图案附着了天神的力量,能压制疫病,那为何无人大量复制这种锦囊,分发给天下人?”
阴阳先生摇了摇头,松开手,金色眼睛重新化作丝线,慢慢缩回锦囊里。他把锦囊放在桌上,推回沈行舟面前:“若真有这么简单,这天下早就太平了。凡事皆有代价,天神的力量是一把双刃剑。一面是净化,一面是恐惧。比如,你们是如何来到慈悲城的,路上可见过什么异物?”
谢灼也不遮掩,摸出了石刻眼睛:“我们在临平村的湖底,发现了这个。”
阴阳先生瞥了一眼那块石头,神色并不意外,看向沈行舟:“你直视天神后,该看到了不少幻象。天神能看透世间万物,构筑幻境,操控人心。”
沈行舟没有否认。那些夜里的、无边无际的、翻涌着混沌与低语的长梦。他下意识道:“那少当家的红线傀儡一法——”
“正是由此而来。我在此地待得久了,多少参悟了一点皮毛,不过也只是对天神之力的拙劣模仿罢了。”
“只有在慈悲城内,有神像镇压,天神的净化与恐惧才能达至平衡。一旦离开慈悲城,平衡崩塌,剩下的便只有无尽的恐惧。凡人的精神承受不住这种注视,会在极度的恐惧下发疯,扔掉锦囊。而锦囊最终便会化作这种石头。”
沈行舟脑中电光石火:所以自始至终,他在水下听到的声音一直是天神的声音。
风吹过来,竹林哗啦啦响了一阵,又渐渐安静。
阴阳先生抬手指向庭院深处的一间屋子:“好了,你们若要查往日的卷宗,就在那间书房里。这几千年来的陈芝麻烂谷子都在那儿,我便不奉陪了。”
谈话至此,对方虽然解答了疑惑,甚至主动提供了线索,但立场依然暧昧不明。
“等等。”
沈行舟叫住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背影:“你既是这里的判官,为何要帮我们?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阴阳先生背对着众人,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有些缥缈。
“小友误会了,我从来没有干涉你的选择,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只是将你想要知道的都告诉你。顺带看看,改变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改变……
一步既出,万变随之。
阴阳先生挥了挥手,宽大的青衫袖袍在风中翻飞,身影逐渐隐入门外。
“几位,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