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别的孩子都往家里跑,只有他一个人磨蹭在田埂上,踢着脚下的石子,一步也不肯快走。
他害怕看到那双通红却充满爱意的眼睛。
姥姥搂着他,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念叨:“小舟啊,爸爸妈妈很爱你,不是你的错,别想过去的事了,好好生活。”
大人们总是这么安慰他。仿佛只要加上“爱”这个字眼,所有的死亡和苦难就变得神圣了起来。
不是他的错,可那又是谁的错呢?
爱我的人,因我受累,因我贫苦,因我而死。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答案,也想不出出路。只能低下头,低低地说一句:“我知道的。”
……可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到底哪一点值得你们对我这么好?
他在学校里拿着第一的成绩,奖状贴满了墙。放了学,便脱下鞋袜,赤脚踩进泥地里。细嫩的肩膀被扁担磨出血泡,又结成老茧。
上山打猪草,下河摸鱼,一年四季,三百多天,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优异的成绩,勤奋孝顺,那一点点微薄收入……他才能在沉重的爱中,获得片刻的心安。
再后来,姥姥姥爷也熬干了最后一点灯油,撒手人寰。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那一年他十五岁,半大不大,正是尴尬的年纪。
还是隔壁的婶子心软,看他自小长大,便将他领回了家。婶子命也苦,早年守了寡,一个人拉扯着女儿过活,如今又多了一张嘴。她们对他好得很。婶子给他买新鞋,妹妹把碗里的鸡蛋分给他。
他主动担起了家务,天不亮就起床做饭,放学回来抢着洗衣服,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他全包了。
婶子逢人就夸他懂事,回家还要教育妹妹:“别当甩手掌柜,多跟你哥学学,看你哥多勤快。”
妹妹也听话,颠颠地跑过来要抢扫帚:“哥,我也来!”
沈行舟笑着把扫帚举高:“你作业写完了吗?我记得你们还有手工课,老师发的种子埋下去了吗?”
妹妹一听,连忙竖起手指“嘘”了一声,让他保密。
“快回去写作业,下次再帮我干活。”沈行舟把她推回屋里。
深夜里,他会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拿出一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接着往下记:婶子给他买衣服花了多少钱、镇上买了几块钱的鸡蛋糕……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要还的。自己能做的便不要去麻烦别人,本就是寄人篱下,温和些,顺从些,不要给别人惹麻烦。
早春的午后,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辽阔却遥不可及的天空发呆。云慢悠悠地浮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妹妹正撅着屁股趴在花盆边,一脸愁容地盯着那块土:“哥,奇怪了,我种的东西怎么还不长啊?”
沈行舟回过神,走过去:“你种了什么?”
“芝麻!”
妹妹嘿嘿一笑,眼里闪着光,“我可是精挑细选的种子,问了好几个叔伯呢!他们都说这叫‘芝麻开花节节高’,种下去肯定能一飞冲天,长得比我还高!”
沈行舟看着那里湿漉漉的泥,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接过妹妹手里的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泥土挖开。
没有嫩芽,没有生机。
土层翻开,露出来的,是一团发黑、发臭的烂泥。
那颗被寄予厚望的种子,已经在那团烂泥里化成了一滩黑水,连原本的形状都看不出来了。
妹妹愣住了,嘴一瘪就要哭:“怎么会这样?明明每天都有雨水,我还捡了鸡粪施肥……”
沈行舟淡淡道:“不是种子不好。早春雨水太大了,根泡烂了。”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家里像过年一样。
婶子兴高采烈地摆了席。村里人都夸这伢子争气,说他是山窝里飞出的金凤凰,没白费这一家子的心血。婶子满脸红光,忙前忙后地添菜添酒,妹妹跟在一群孩子后面疯跑。
离开的前一晚,沈行舟抱着哭成泪人的婶子和妹妹,心里难受得发紧,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了。
可在这巨大的离愁别绪之下,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里,竟生出了一丝卑劣而自私的解脱。
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便总有一天,我可以还清这笔沉甸甸的债,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
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汗味和泡面味混杂在一起。
沈行舟抱着书包缩在角落,昏昏沉沉中,看到过道地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老者肚子饿得咕咕叫,只能拿着个破茶缸,一遍遍去接热水充饥。
沈行舟犹豫了一下。
他摸了摸口袋,拿出一个鸡蛋,递给了老人。
老人千恩万谢。
在那一瞬间,沈行舟感觉心里莫名轻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