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正做起来,太难了。把自己的困难抛给别人的羞耻感,像是刻在骨头里的钢钉。帮帮我这三个字,每次滚到舌尖,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强迫自己去尝试。
起初几次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帮我带瓶水”、“帮我拿本书”。
舍友们答应得很痛快。那些微小的反馈让他生出了一丝信心。
——看来我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我也是可以提要求的。
一次暴雨,他没带伞,被困在图书馆。他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陈明远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门上砰砰响。他想,我应该问问。
电话那头,陈明远那边有些嘈杂,似乎正在赶课,那个总是爽朗的声音顿了一下,出现了一秒钟的迟疑:“啊……现在吗?可是我这节课点名……”
沈行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那刚刚探出一点头的触角,瞬间缩了回去。
巨大的恐慌和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
“没事没事!”
他几乎是抢着打断了对方的话:“我就是随口一问,雨好像小了,我自己跑回去就行。你快上课吧,挂了!”
挂断电话,他冲进了暴雨里。
自此之后,他再也不敢开那个口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不是陈明远的错。那是任何一个正常人在忙碌时的正常反应。
是他自己病了。
他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别人的情绪,温柔地安抚,耐心地开导。大学里,他的朋友越来越多,很多人视他为知己,哪怕是深夜两点找他哭诉,他也会秒回。
但他做不到把自己的胸膛剖开给人看。
因为那里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沈行舟长相清俊,性格温润,年年拿国奖。学校里有不少女生甚至男生,红着脸给他递过情书。他总是礼貌、温柔,却又疏离地一一回绝了。
宿舍里,陈明远又在那儿在那儿旁敲侧击:“老沈,那个宣传部的副部你真没意思?人家又聪明又有能力,今年拉赞助是一把好手,性格也强势,跟你这种温吞性子简直是绝配!你不试试?”
他盘腿坐在椅子上转来转去,手里剥着橘子:“你不就是担心助学贷款的事么,就你这能力,之后工作个一年不就还清了。别耽误自己啊。”
沈行舟放下笔,无奈道:“你若是喜欢,你就去追。把人家姑娘硬推给我做什么?”
“我、我哪有!”
陈明远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结结巴巴道:“我就是……就是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替你问问!”
“我不谈恋爱。”沈行舟笑了笑,“快去吧,人家还在楼下等你送展板呢。”
陈明远嘿嘿傻笑两声,屁颠屁颠地跑了。
宿舍门关上,热闹随之隔绝。
沈行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他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单词,那些字母浮动起来,变成一张张模糊的脸。
他身上背着助学贷款,可对于他来说,那竟然是所有债里最轻的一笔。
真正压弯他脊梁的,是他身后背着的那几座青冢,是无数沉甸甸、湿漉漉的恩情。
他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
生活在泥沼里的人,光是挣扎着不让自己沉下去,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又怎敢伸出手,去拉那些站在岸上的、干干净净的人?
让我离得远一些,便不会给别人带来伤害。
所以,在动心之前,他就已经亲手将自己挡在门外了。
为何我会得到爱?
我不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