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和白林母亲回来时，报案的事情已经初步说清，项目组也联系过了。王芳在床边坐下，直接把结果告诉白林：“宴大那边回话了。你这几天还得继续观察，后面还要正式上石膏。医生说这段时间都不能负重，出院以后可能还得坐一阵轮椅，或者用拐杖。实验室那边有设备、有线路，人也多，他们不可能让学生带着伤进去。”

她把声音放缓了些：“所以这一期先缓一缓，现在这个状态肯定不能报到。等伤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跟他们商量后面的安排。”

白林听到一半便低下了眼，手指来回搓着那一小片被子，过了很久才应了一声：“嗯。”

白林母亲替他把滑低的被沿往上提了提，轻声问：“再睡会儿？”他点了一下头，眼睛却没从被子上挪开。

王芳先起身往外走，穹景昼也跟着站起来。到了门边，她才低声说：“让他安静会儿吧。”

白林母亲留在里面陪着，王芳则去了护士站，想问问之后还要留意什么，也替穹景昼确认止痛药什么时候吃。

穹景昼坐在长椅上，双手垂在膝盖之间，面前只有半掩的病房门和旁边一小片白墙。刚才还能端着碗，守着白林把粥一口口咽下去，现在两手空着，早上那一跤又在眼前重来了一遍。

他按住左肋，忍不住一遍遍往回想：如果自己当时站得再远一点，反应再慢一点，或者低头看了别处呢？

白林的后脑已经朝着下面的台阶了。他不敢接着想，却又停不下来：如果当时没有接住，这些是不是一件也不会发生？白林连躺在病床上为赶不上项目难过的机会，都未必还有。

白林真的可能会死。用不着走到摆渡人一遍遍说的那个结局，也用不着等到十八岁，就在十六岁这年的今天早上，在他们已经走熟了的家里，因为一双出了问题的鞋，稀里糊涂地死掉。

随后世界会重置。

穹景昼慢慢握住自己的手，才发现掌心冰凉。如果这样，下一轮等着白林的还是那个恶魔，还是囚禁、羞辱，还是早被规定好的结局，然后再来一遍。

他从前总觉得，只要肯去做，就有办法把白林救出来。后来身体越来越差，连约好的小事都一再做不成，白林走近他，也总要先看脸色，确定他不会突然倒下。

这件事究竟和那些规则有没有关系，他仍然不知道，连今天是谁弄坏了鞋都没查出来，更不知道下一次会从哪里来。鞋可以出问题，别的呢？他总不能一天到晚跟在白林身边，盯着他每一次抬脚、每一次走过楼梯。

可如果下一次他不在呢？

“景昼。”王芳从护士站回来，在他旁边坐下，“护士说白林状况稳定，你的药一会儿记得吃。”没听见回应，她转过脸，才看见他眼眶已经红了，“怎么了？”

她正想伸手碰碰他的肩，穹景昼忽然说：“白林为了这个项目准备很久了。”

王芳的手轻轻落在他肩上，他被这一下弄得险些没憋住，却还想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他上午还那么开心。”

“我知道。”

“项目材料准备了那么久，连要住的地方都看好了。”穹景昼盯着自己的校服裤脚，话开始有些接不上，“他还在想桌子怎么摆……十二号就能过去了，差两天而已。”

王芳接上话：“这回先养伤，项目的事我们过阵子再问——”

“更衣室那个柜子。”穹景昼突然打断她，头仍没抬，“我早就跟他说过不安全，还想让他买把锁，他非说不用。”他停了好几秒才往下说，“我怎么就算了呢？再劝一句也行啊，或者我给他买一把，不就完了吗？”

王芳侧过身：“景昼，不能这样——”

“还有周一。”他像没听见，急着把后面的事也说出来，“那个人拿了他的衣服和鞋，白林说算了，我就真听他的了。我为什么要听他的？我要是去找老师，学校不就查了吗？东西拿回来的时候也是，我要是多看几眼，哪怕再仔细看一眼……”

王芳连叫两声他的名字，他才短暂地停下，深吸了一口气，左肋疼得他弯下了腰。

“慢点，别急。”王芳扶住他，另一只手伸进包里找纸巾，穹景昼却抓住她的袖口：“今天也是，我的手机为什么偏偏忘在楼上？”

“我要是没忘，他就不用上那趟楼，也不会在那里摔下来。”声音到最后有些变调，他便把头低回去，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怎么每一步里都有我？”

王芳把纸巾塞进他掌心，穹景昼刚抓着袖口的手落回膝上，又握了起来：“柜子没锁，我知道；鞋被拿走，我也知道。手机还是我的。”他的眼眶里已经浮起一层水光，却始终没让它掉下来，“但凡有一步我做对了都行啊。”

他把脸偏开了一点，等那阵酸涩稍稍缓下去，才重新开口：“……都怪我。”

“不是。”王芳这次直接截住了他。她往外侧挪了一点，挡住走廊里来往的视线，“你那时候又不知道鞋有问题，白林自己也不知道。”

“可我——”

“景昼，不能这样说自己。”王芳的手还扶着他的肩，没让他的身体继续往下缩，“真有人动了那双鞋，错的是动鞋的人。”

穹景昼不再说话，只把手里的纸巾又攥紧了一点。两个人在长椅上又坐了一阵，护士站偶尔有人叫名字，走廊另一头的门开了又关。

他慢慢坐直一些，清了清有些发涩的嗓子：“王阿姨，我有点渴。”

王芳见穹景昼那阵急促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才把单子收好：“别乱跑，我去买水。”

“嗯。”

售货机在住院区拐角后面，离病房并不远。王芳走过去，心想回去得让穹景昼先歇一歇，吃了止痛药，别再熬着。可他刚才已经难受成那样，话又不能说得太重，否则下一次便只剩一句“没事”，什么也不肯说了。

她在一排花花绿绿的饮料里找到矿泉水，付了钱，瓶子“咚”地落进取物口。她取出矿泉水，想到可以再带一瓶给白林，省得他醒了想喝，又要让白林母亲出来买。第二瓶掉下来，她便将两瓶水拎在一起，沿原路往回走。

绕过拐角，王芳一眼看见长椅上空着，脚步却没停，只当穹景昼去了洗手间，或者趁这一会儿回病房看白林。她到椅子旁把水放下，往洗手间的方向望了望，又转身推开病房门。

白林闭着眼躺在床上，白林母亲坐在旁边，抬手微微示意了一下。王芳便把声音放低：“景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