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鬼:【今晚不回了。】
白林握紧手机,追问:【为什么?】
讨厌鬼:【这边离家有点远,王阿姨在附近给我找了个酒店。】
讨厌鬼:【问完直接睡,明早去学校方便一点。】
白林抬起头,王芳刚从书房出来,站在厨房中岛旁低头回消息。
他重新打字:【哪个酒店?】
讨厌鬼:【你查岗啊?】
Lin:【发名字。】
讨厌鬼:【别!你要是过来,我还得应付你。】
白林有些恼:【谁要过去,问你住哪也不行?】
那边跟了个笑脸,酒店的名字却始终没发。
Lin:【到底调查什么,怎么就问你一个?】
讨厌鬼:【因为我知道得多呗,而且好多都是我先查的。】
讨厌鬼:【手机一会儿又要交了。】
白林实在不明白警察局有什么要紧事,连打个电话的工夫都不给。他往上翻了翻,两晚问了这么多,连穹景昼什么时候能回来都没问准。
Lin:【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讨厌鬼:【真没有啊。】
白林盯着那个“啊”,越看越不放心。穹景昼越想装得没事,越爱把话说得随随便便,好像认真追问的那个才大惊小怪。他还在打字,对面先问了过来:【你药吃了没?】
Lin:【你管我。】
讨厌鬼:【我不管谁管。】
讨厌鬼:【我真没事。】
讨厌鬼:【睡吧,明天白天赶不回去就晚上见。】
白林看完,拨电话过去,听筒里却只剩关机的提示。
王芳端着水从厨房出来:“他跟你说了?”
“说今晚住酒店。”
“嗯,我给订的,省得来回跑。”
“哪家?”
王芳把水杯递过来:“怎么,你也想住?”
白林没笑:“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他不和我说。”
王芳沉默片刻,给他报了酒店名字:“他现在就是被问得烦,心情不好。你这边刚出院,先顾好自己。”
回到房里,妈妈扶他上了床,将右腿垫好。轮椅停在床边,电源已经关了。他原本还想再等一会儿,不知什么时候便睡了过去。梦里仿佛听见手机响,伸手去找,却怎么也够不到。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白林拿起手机,仍然没有新消息。
他又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平时早读开始的点。穹景昼说今天要去学校,问问同学,总能知道他来了没有。白林点开四个人的小群,昨晚王子逸还发过游戏截图,周远说他难带,李璐在下面跟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白林很少在群里主动打听穹景昼,还是发了出去:【穹景昼今天来上课了吗?】
过了一会儿,李璐发来消息:【我问了你们班的人,他今天没来,这几天也都没来上课。】
白林坐直了一点,重新看了一遍。
Lin:【昨天也没来?】
李璐:【没来,怎么了?】
李璐:【你俩没在一起?】
白林没回消息。昨天上午,王芳推着他离开医院,说得清清楚楚——穹景昼回班上课了。
王子逸从头到尾没有出声,换作平时让他看见这些话,早就不知道扯到哪里去了。白林等了一阵,点开他的私聊,连着发了两句。
Lin:【王子逸。】
Lin:【你知道穹景昼在哪吗?】
两条都没有回复,白林却已经等不住,退出聊天,再拨穹景昼的电话。关机,第二遍还是关机。
白林把手机揣进衣袋,掀开被子,扶着床沿往外挪。身体刚往前倾,房间便往旁边晃了一下。他闭眼缓了缓,才用手托住伤腿,慢慢移到床边。
医生的叮嘱,他都记得,却还是没叫人。他把左脚踩稳,一手撑着床沿,另一手扶住轮椅扶手,撑起身体往椅子里转。白林咬牙坐进去时,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他托着伤腿放上腿托,靠着椅背缓过劲,才打开电源往门外去。
厨房里有水声,孙阿姨在料理台前切菜,背对着客厅。妈妈早些时候说,今天要去警察局办事。粥的香气飘到走廊上,白林控制轮椅经过客厅,在通往院子的玻璃门前慢了下来。
门开着一半,王芳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背对屋内,一只手按着额角,手机贴在耳边:“……我知道……律师那边……”
白林松开摇杆,轮椅停在半开的玻璃门内。王芳站起身,往院子深处走了几步,声音被树叶的沙沙声盖住,只有零碎的几句传进来。
“……穹景昼……”
“……别让白林……”
白林自知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东西,便没再往前。他想起书房里那叠一直被她翻看的纸,悄悄调转方向去了书房。
门还开着,桌上那台笔记本亮着屏,旁边搁了半杯咖啡。昨晚见过的黑色文件夹还在,王芳方才大概就坐在这里,接到电话才去了院子。
白林把轮椅开到桌前,伸手却还差一点,扶手已经抵住桌沿。他往侧边挪了些,从桌角够到文件夹,把它拖到面前,翻开封皮。一支笔被带得滚了半圈,掉在地上,那一声在书房里格外清楚。他停下来听了听,院子里仍有说话声,没人进来。
他这才低头,最上面只有几行规整的黑字。
《穹景昼涉刑事案件调查|律师工作材料》
白林揉了揉眼睛,把标题又读了一遍,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刑事案件?
白林往下看,标题下面还有两行。
【当事人:穹景昼。】
【关联人员:张凯。】
院子里,王芳仍在通话。白林取下文件右上角的银色回形针,搁到桌边,将封面移到左侧。下面是几页打印出来的照片,页首写着“伤情照片”,小字注明“由警方拍摄”。
第一张拍得很远,从头到脚都在画面里。穹景昼站在白墙前,穿着那件长袖校服,两只手垂在身侧。脸在整张照片里只占很小一块,隐约能看见伤,却辨不清楚。
白林急着看清他的脸,翻到第二张。
这一张从头顶拍到胸口,冷白的光照着穹景昼,右边嘴角有一点暗色,脸侧也隐约有几条细痕,还辨不清深浅。
白林先注意到的却是他的眼睛。穹景昼微微偏着头,目光正对镜头,冷淡得很。他面无表情,嘴唇平平地合着,仿佛只等人拍完就能走。
下一页,嘴角被单独放大,方才那一点暗色成了一道清楚的裂口,从右边唇角延到旁边的皮肤,凝着暗红的血痂。他又翻开一张,拍的是下半张脸的侧面,五道抓痕从右颊斜斜拖向下颌,长短不一,有两道在末端交错,抓破的地方还留着干涸的血迹,周围的皮肤红肿着。
白林翻过这张时,急得连底下那页也带了过去。他赶忙往回掀,手指却在纸边滑了一下,没捏住。他只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些,重新把漏看的那页分出来。
是右手背和小臂的特写。几道抓伤从指根斜过手背,其中一道一直延到腕侧。小臂上也有几道伤痕,两处破皮的边缘已经结痂,旁边放着测量尺。
他将这一页移到一旁,下面露出最后一张照片。穹景昼的上衣脱了,侧背对着镜头,画面从肩部一直拍到腰际。左侧肩背到肋下有几片青紫,深浅交叠,靠近肋侧的那一片颜色最重。几处擦破的地方夹在淤青之间,覆着薄薄的血痂。
白林的视线落在左侧肋下,随即去读照片下面的字。那几行注明是病历摘录。
【面部、右手背、前臂多处皮肤擦伤,局部表皮剥脱、出血。左侧胸背部多处软组织挫伤,皮下瘀斑。】
【既往肋骨骨折,再次受创后胸痛加重,建议进一步影像检查,排查新增骨折。】
照片已经翻完了,白林抽出那张从头顶拍到胸口的照片,放到病历摘录旁边。穹景昼仍看着镜头,脸上很平静,身上穿的还是二中校服。
白林突然想起前天夜里的病房。六月的天,穹景昼回来时却穿着长袖,脸上还戴着口罩。
原来是为了遮这些伤。
他那时就该再问一句,坚持看看。口罩底下是裂开的嘴角,衣服下面是那些青紫和血痕,穹景昼就带着这些伤站在他床边。
白林看向一旁的嘴角特写,心里一阵阵发疼。那晚穹景昼隔着口罩和自己开玩笑,说一句话得有多疼?肋骨原本就没好,怎么又伤成这样?
白林把嘴角那张照片拿近了些,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冷了,心跳又快又重。他将纸放回桌上,靠着椅背缓了一口气,仍没能把目光移开。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