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打伞,呼吸有些急促,发梢滴水,青色长袍下角随着跑动溅起泥点。
“你又跟来做什么?”雁丹青一早就知道他在身后,只是不愿理会他罢了,偏偏这人没有一点眼色,竟直接扯住她袖角。
“你还有伤,想去哪我可以带路。”
又是这种语气,明明是个男子,却偏生像只淋湿的雀儿,看她的目光总是带几分湿漉漉的水光。
昨日为她挡下那影豹攻击时却一脸决然,不知为何一靠近她,便又缩回壳里。
“不必。”
“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结草之恩,衔环以报。”他目光清澈,雨水顺着他额角滑落,分不清是雨是一路跑来的汗。
迂腐的书生,实在难缠。
罢了,愿意跟就跟吧,他行迹可疑,正好借此看看他的真实目的。
“拿着。”雁丹青将手中的伞抛给他,油纸伞遮住他湿透的肩头,雨珠顺着他低垂的眼睫滚落,混着未干的水痕滑入衣领。
雁丹青不再看他,转身踏进雨雾中,却不想身后的人匆匆与她并肩在路上,他手中的伞面悄然偏斜,尽数倾向她一侧。
男子高大的身躯骤然贴近,肩膀紧挨着她,滚烫的体温透过微湿的衣料传来,雨声霎时被隔在方寸之外。
伞下空间骤然逼仄,雁丹青嗅到熟悉的气味,雪松。
清冷的雪松气息裹着雨后的湿润,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这人身上的气味,她在另外一人身上闻过太多次。
世上会有如此相似的雪松气息?
还是说,冬宵与那人本就是同一人?
昨夜执起云笺玉,她向陆西辞问到林昭人间亲人的地址,隐约间,好似听到陆西辞那边传来的猫叫声。
不,应该说是猞猁叫声。
如果猞猁在陆西辞身边,那沈寂尘呢?
她侧目看向与之并肩的男人,狐疑的目光轻轻打量他,那人却浑然不觉,睫毛低垂,只专注替她挡雨。
“我要去皇城旧址,你可知道在哪里?”
冬宵点点头,“出城后一直向西走便是。”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边角微卷,墨线勾勒着山川轮廓,皇城旧址赫然标记在上。
出了城,人烟稀少,长剑悬于半空,雁丹青自顾自跃上剑身,挑着眉看向冬宵。
雨已经停了,湛蓝的天空澄澈如洗。
冬宵面上透出些许为难,抿了抿唇求助似的仰头看雁丹青。
当真不会御剑?
雁丹青勾起一抹笑意,控制着脚下长剑,往下压了几分。
冬宵见状忙抬腿登上剑身,剑身却在此刻猛地晃动起来,踉跄间,他不得不伸手揽住雁丹青腰侧稳住身形。
指尖触到她腰间,手下是盈盈一握却蕴着力量的腰肢,他面上一热,耳根瞬间染上薄红,慌忙松开手。
“抱歉,没控制好。”雁丹青瞥他一眼,唇角微扬,没有半分歉意。
她心中偷笑,沈寂尘,你也有这般窘迫的时候?
假扮书生接近她吗?
好啊,那就陪他玩玩好了。
剑光破空,直奔皇城旧址。
炊烟袅袅升起,这里与穹西城并无区别,甚至更繁华几分。
街上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新蒸炊饼的麦香在空气里浮动。
两人沿着街道拐进一条青石小巷,停在倒数第三户朱漆斑驳的木门前。
门环锈迹斑斑,叩响三声后,吱呀一声,门缝里探出一张苍老的脸。
女人布满皱纹的手颤巍巍拉开木门,浑浊目光在雁丹青脸上停顿一瞬,“你们找谁?”
“请问这里是林昭家吗?”
老人瞳孔骤然收缩,枯瘦手指猛地攥紧门框,“是,是我太爷爷。”
原来她是林昭的曾孙女,也对,林昭已在仙门百年,如今这世上,还能记得他名字的,怕是只剩这深巷里的老妪了。
见她平安无事,雁丹青也替林昭松了口气,掏出些碎银塞进老人掌心,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从老人口中雁丹青才得知,林昭竟出身寒门,仙门弟子非富即贵,他的出身能被选入仙门,又能在刑律殿中做事,抛开天赋,可想而知付出了多大努力。
人族中出类拔萃者,数不胜数,林昭这般的寒门砥柱,在仙界也只是沧海一粟。
如今生死未卜,她更觉肩头千钧,林昭是她殿中人,即便身先朝露,她也要找到他的尸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