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冷风阵阵，他仅剩的一点醉意也被吹得七零八落。可能是身处山中，今晚又是少见的好天气，天上的星星亮的吓人，陈启力抬眼看着满天星斗，心中不知不觉便平静了下来，在这样辽阔的天空下，人类是多么的渺小。如果仰望天空时还满脑子爱恨情仇，陈启力也要为自己感到羞愧了。
真漂亮啊，他拿起手机拍了几张，效果却都不尽如人意，便又统统删除了。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没忍住，给陈静秾打了个电话。
今天晚上，他格外想念这个妹妹。
手机没响几声就被接通了，却不是陈静秾的声音，那头童声稚气的，是小侄女赵一朵：“喂，大舅！”
“……朵朵啊，你妈妈不在吗？”
朵朵哼了一声：“妈妈和爸爸去外头吃饭去了，把我扔在奶奶家！”
“她手机也不带？”
“因为我要玩游戏啊。”小姑娘的声音有些上扬，估计又高兴上了，“大舅，我期末考了两个一百分，你能给我买个游戏机吗？”
陈启力的表情柔和下来，不由笑道：“你妈妈知道了要揍我。”
“妈妈才不敢，其实妈妈很怕你的！爸爸也怕你！”朵朵像是捉住了父母的软肋，一停不停地说道，“上回爸爸偷偷带我来找你嘛，回来后就被妈妈骂了，但是妈妈看着也好难过哦。大舅，你是不是和妈妈吵架了？”
“……没吵架。”
“吵架了也没事，我和小宝也吵架呢。”小宝是朵朵同学，两人关系要好，她安慰了舅舅几句，又兴奋道，“大舅，妈妈说过年要带我去首都玩儿，我好开心呀，这是我第一次去首都，我要去爬长城喽！”
陈启力捏着手机的手忽然一紧，指尖泛白，隔了半晌却什么也没说。
“大舅，妈妈说，要是能和你一起去就好了。”朵朵的声音又小了下去，带着讨好的意味，“你能来吗？和我们一起去。”
陈启力怔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舅……有点忙，你们去吧，好好玩儿。”
“哦。”朵朵的声音里带着失望，“那我和爸爸妈妈去啦？我要给你还有厉峰舅舅都带礼物哦。”
“好。”陈启力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后还保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足足过了一两分钟才回神。
难道只有我在意吗？为什么静秾会原谅周悯？为什么、为什么！……不对！是因为静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我和她的由来，她被周悯骗了！
他心底急切地呐喊着，眼前却又不停闪过刚刚见过的那几张照片。
陈启力的眼神再度变得迷茫无措……他不能再想了，他不敢接受另一种可能。
“是你女儿吗？”身后的声音来的很突然。
陈启力吓得抖了一抖，猛的回头看去，见程书玉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他皱眉骂道：“你说什么呢？不是，你什么时候来的，丁点声音都没有。”
程书玉很自然地走了过来，在陈启力旁边的沙发坐下：“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了，我喊了你一声，是你自己没听见。”
陈启力半信半疑：“你真喊我了？不会悄没声儿偷听我讲电话吧？”
程书玉看他：“这通电话没有偷听的价值。”
“所以你还是听到了？”陈启力有些不悦，半真半假道，“程教授找茬的功夫见长啊。”
“那个孩子听声音年纪不大，的确有可能是你和厉峰的女儿，我认为这个问题很合理，并不是找茬。”
陈启力翻了个白眼：“未婚先孕啊？抱歉，我们两口子是正经人，不搞这个，那是我小侄女。”
他还以为程书玉会接着反驳，没想到这人突然又没声儿了，陈启力便乘胜追击道：“你刚在楼下不就是找茬吗？你上回跟我说的可是找厉峰谈合作，你这是谈合作的态度？”
程书玉转了转身子，面朝陈启力道：“你上回还答应了帮我引荐一二，不也是临阵脱逃吗？是你失言在先，而且我在楼下的提问也并不是找茬，我所说的就是合作内容。”
陈启力瞪着眼：“你说什么？”
“国家的那个项目，中试基地已经落户庆市，后续的生产线也势必会跟上。我希望厉峰将这款芯片的其他剂型交到我手上，和这款Omega抑制剂一同生产，一同发售。”他说的言简意赅，怕陈启力听不懂，还补充道，“这是笔天大的买卖，等于白送了新宇一个国家级别的生产基地。当然，专利转让的钱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需要上报。”
“……为什么？”陈启力脑子转得飞快，“你先前把这个项目说得天花乱坠，还说厉峰人脉不够没资格插手？怎么现在还要分他一杯羹？”
“有两个理由，一个是我个人的，还有一个是这个项目本身的，你要听哪一个？”
陈启力沉着脸看他：“后者不涉密吗？”
程书玉竟然笑了：“你真聪明。涉密，所以我只能告诉你一些皮毛。这个项目需要尽快推动，优先级别比你我想的都要高，上面的要求是AO的预防性抑制剂要在五年之内形成生产线。新宇这款芯片如果只是改个剂型，到我手上还来得及。”
陈启力自己也做研究，自然明白这一番话的指向性和重要性，一时间心头激荡不已，连说话都有些磕绊：“是、是不是分化假说有进展了？好的还是坏的？”
程书玉顿了顿，颇有些意味深长道：“进化是残酷的，极其功利的，没有好坏之分。”
一口气堵在胸口，陈启力做了几个深呼吸，稳住心神转移了话题：“行吧，我不问了，那你个人的原因呢？这总能说了？”
程书玉给出个默认的眼神，转而抬头看向夜空：“我需要荣誉和金钱，尤其是荣誉，很有用处。”
“……这就没了？其他理由呢？”
“没了。”
陈启力蹭的站起身：“不可能，你就为这个？”
“我就为这个。只要这个项目成功了，你就能在各种报道中见到我，生前死后，荣誉不断。”
陈启力一时语塞。真奇怪，从相识时间来看，他对这个程教授绝对称不上了解，可他又笃定程书玉不是这样功利的人。大抵是他们这个职业的特殊性作祟，能做到程书玉这个位置的人，不该有这样庸俗的内核。
两人间一阵沉默，陈启力笃定他在撒谎或是话没说全，但也的确没办法再撬开程书玉蚌壳一样的嘴。
就在这时，一阵电话铃蓦然响起。程书玉从容接了电话，也没有回避的动作。
“什么时候回来啊，你是不是又跑了，你们又都不在家！我不要王姨陪我！”这一听就是个小男孩的声音，还是很闹腾的那种。
陈启力这时才发觉自己先前确实错怪了程书玉，因为这观星台实在空旷，打电话的声音太明显了，随便听一耳朵就能听个大概。而且两人又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他尴尬地听了半天，大都是电话那头的小男孩在说，程书玉则时不时应一声，态度竟然称得上温柔。
等他挂了电话，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息，虽然大概率只有陈启力觉得尴尬。
他为了缓和气氛，就开玩笑，学着程书玉刚才的口吻道：“是你儿子啊？”
程书玉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嗯。”
“咳咳——”陈启力猛地呛了两声，见鬼似的看着程书玉，“是你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