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的事都是陈望一手安排的,陈启力无所谓什么学校,他和同学一向交往不多,只要在学校里关系过得去就行了,没什么其他要求。陈望则考虑到陈启力离高考只剩一年,虽然成绩够的上,但老家高中的学习氛围还是跟城里没法比,没敢给陈启力转压力太大的重点高中,只找了个中上游、名声不错的普高。
陈启力适应得很快,他在学习上没什么额外天赋,只是做事专注细心,而且在中学阶段,只好肯投入足够的时间不可能没有回报。也因此,学习上的事儿他从小到大都没让陈望和潘小瑜操过心。反而是在转学之后,另一些事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除了初中时被赵禀开玩笑的表过一次白,陈启力还真没其他类似经历,一是年纪还没到,二来陈启力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在老家时打架也有些名气,还真没什么人敢招惹他。
但到了城里,胆子大的人就多了起来。毕竟面对的是一个转校来的大美人,那种漫画小说里描述的浪漫情节太多了,青春期的臆想不住冒头,想要接近陈启力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竟然让一向果敢冷淡的陈启力也疲于应对。
他们都不需要学习的吗!?陈启力愤恨地想。遇上当面表白的他一律当场拒绝,至于抽屉里、书包里、甚至还有从办公室拿回的作业本的夹层里,收到的每一封情书他都原封不动地转交给了老师,至于后续的事情……后续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陈启力有时冷漠得可怕。
出了这么一茬子意外,让陈启力在谈情说爱一事上愈加兴致缺缺,他顶着明里暗里、各式各样的追求又过了一年,等熬到高考结束便将所有无用的联系方式都删了,几场谢师宴也通通借故推辞。到了这时,他才觉得人生焕然一新,他终于有精力去做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一件出现在他许多许多失眠的夜里、出现在他一场又一场策划中的,重要的事。
高考放分那天,陈启力用假期打工攒的钱拎了一瓶茅台回家,他特意跟潘小瑜说了声,希望今晚能等到他查完分后再吃饭。潘小瑜很是重视,当晚叮铃哐啷炒了十几个菜,还买了一只烧鸡一只烤鸭,把11岁的陈息馋得直流口水,一晚上跑来敲了7、8次门,问陈启力啥时候吃饭。
等陈启力拎着酒走出房门的时候,陈望和潘小瑜都是一脸的紧张,只有陈息端端正正地坐在饭桌上,碗筷摆得齐整,像只等待主人口令的干饭小狗。
“还行吧。”陈启力先给了个定论。
陈望夫妇闻言,面上都泛起喜色,异口同声道:“好了好了,那就是好了。”
“清华北大——”陈启力难得卖了个关子,边走边说,瞧见叔叔婶婶提着口气的模样,又笑道,“是上不了了。不过其他学校,应该都能选选吧。”
他这话既不算谦虚也没有夸大,等到陈望夫妇反应过来,皆是大喜,嘴上只顾着说好。
陈启力趁着这时先给陈望和潘小瑜倒满了酒,他酝酿了一会儿,说道:“我……我是叔叔和婶娘养大的,是你们养我到了十八岁,是你们供我吃穿读书。今天,应该算是个重要的日子吧,我想敬您二位一杯……我、我不擅长说这些,可我真的把你们当做亲生父母看待。”
只几句话,潘小瑜就红了眼眶,她显然是想说些什么,陈启力却没给她机会,率先道:“法律上说,抚养子女的义务也就是到十八岁,我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以后不会再成为你们的负担。大学有助学贷款,有奖学金,我自己打工也能攒生活费。”
陈望急着反驳他:“你个小娃娃说啥呢,上班攒钱了再说,上学哪还能逞强的。”
陈启力没回答,只是先干为尽:“叔、婶,这酒也是我自己攒钱买的,叔不是爱喝白酒吗?我再敬你一杯。”
与他话中的诚恳相比,他的表情却始终很平静。一个晚上,他把之前埋在心底的、对叔叔婶婶的感谢一句句说给他们听,把陈望和潘小瑜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潘小瑜操劳惯了,还记得把儿子赶回房洗漱睡觉,自己也擦着眼泪准备去厨房收拾,半路却被陈启力叫停了,只让她累了就回房休息,自己来洗碗。
后半程,饭桌上就剩了他们叔侄二人。陈望喝得面色酡红、神志不清,抓着没剩几根的头发嚎啕大哭,陈启力这时也不给他灌酒了,单是陪他说话,说着说着就把话头扯到了陈乐怀身上。
“要是我爸还在,可能也会为我感到高兴吧。”
提到早逝的兄长,陈望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虽然不说,但早年间为生计所累也实实在在受了许多苦,今晚上被酒一激,也算是把心底的浊气尽数吐了出来:“我不苦,你爸才苦!我有你婶子帮我照顾家,你爸去首都的时候,真就是赌命了,再赚不到钱,他连回来的车钱都没有。他寄回来钱的时候,还说自己遇上好人了,唉——不该让他去的,我跟你姑都不是读书的料子,要是早些出来打工,你爸他也——”
陈望边哭边说,陈启力不敢打断他,每到关键时刻就应和几声,催着陈望往下说。
一番话罢,陈望已把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他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说的是陈乐怀经人介绍去了首都,一会儿又说陈乐怀鬼迷心窍赖上了周悯,忿忿道:“他哪里是爱他!这就是个念想,一个梦!他把周悯也当成了自己那把弩,最漂亮的、最得意的那把弩——大哥这个人,发了犟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拍着桌子,还说这人带着周悯回来时惊慌不已,跟个逃犯似的,两个人在山上躲了近一个月才不得不下来,而迫不得已下山的原因竟然是周悯怀孕了。
“是、是我吗?”陈启力屏住了呼吸。
问出这个问题之后,陈启力才发觉陈望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面上是与酒后酡红面色格格不入的惊恐神情。陈启力见他晃了晃脑袋,似乎是想竭力保持清醒,便赶忙追问:“周悯下山是因为怀孕了,他怀的是我吗?是陈启力吗?”
“不是、不是……”陈望敲着脑袋,痛苦地说,“这个孩子没保住……不是你。你是14年生的,就是比、比别人早上一年学。”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是14年生的、14年生的。”
陈启力心中虽觉古怪,但他那时候最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件事,他只顾着催促陈望:“周悯原来的爱人是谁,是谁把他带走的?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跟之前的问题相比,这个问题似乎更容易回答,陈望喉中发出酒醉的人惯有的呼噜声,一句话含糊不清,半天才能听明白:“纪家的、首都纪家的人——”
他似乎报了个名字,骇得陈启力浑身一抖,心中登时掀起惊涛骇浪,他又反复问了几遍,问到陈望都趴在桌上睡着了才作数。他把醉酒的叔叔扶回了房间,回到空荡荡的客厅时还是不敢置信。他来不及收拾碗筷,当天夜里就拿着身份证去了网吧,把现阶段他所有能搜集到的有关纪家的资料全都看了一遍,回来时甚至觉得手脚发麻。
我不可能斗得过他。
陈启力不是个不切实际的人,相反,他擅长随机应变,擅长从已知的信息中筛选出当下最适合的选项。而今晚获知的消息已经将他先前设计的所有计划全都推翻,他只能另寻它路。
我不可能斗得过他,但我要见他一面,我必须要知道真相。谁对谁错,我要自己去看。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陈启力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件事上,并且采取了他认为最有可能成功的路径。他放弃了之前想好的所有学校和专业,不顾叔叔婶婶的反对,报考了离家相距甚远的X大,孤身一人去往了这座即将改变他命运轨迹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