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生活过得很快,一直到大三上学期,陈启力都过着独来独往的生活,他没有格外要好的朋友,能称得上交情不错的也只有一个吴柏。
然而大三换了校区,寝室重组成了四人寝,另外三个室友都是其他专业的,和陈启力的课表不同,休息时间也基本岔开,没有太多的交集。吴柏则和男友一起在校外租房,陈启力也渐渐和他减少了联系。
也是从大三这一年起,陈启力的经济宽裕了许多,光是奖学金就足够他的日常开支了。因为换了校区,他辞去了西餐厅的兼职工作,家教对象也从高中生换成了小学生,这样一来,他的空闲时间大大增加。
这两年,他一有空就泡在图书馆,几乎把纪桁所有的官方履历都研究了一遍。
虽然只有一面之交,但纪桁却给陈启力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不只是因为这个男人夺走了母亲,还因为他看着幼小的自己时眼中流露出的腾腾杀气,他应该是凶狠的、暴戾的。然而,履历上的纪桁却是截然不同的一个人,他稳扎稳打,从行伍、名校再到基层,该有的经历一样没少,他一步步升至如今的位置,程序上完全挑不出任何错漏之处。
唯一让陈启力感到意外的是,凭借纪桁的家世和能力,他在如今的年纪正该是盘旋于权力中心时,可这人似乎没有再向上的野心了,他在前一个位置坐了七八年,近年来反而远离了核心,转岗到了文教这样的闲散衙门,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这几年已经算是弹性退休了。
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陈启力却是越看越绝望,纪桁若不恋权,自己就算用乌纱帽相威胁也毫无用处,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他逼出来见上一面?
他的缺点是什么……他的软肋是什么?
陈启力花了很长时间,想破了脑袋去研究这件事,直到最近才发现自己漏了一点。他太想要避开周悯来解决这件事了,然而这件事的核心就是周悯啊!周悯是绕不开的人物。
他迅速调整了思路,开始在有关于纪桁的各式各样的官方报道中寻找周悯的身影,结果却是收效甚微。
纪家十分低调,即便是纪桁本人,相关的采访报道都少得可怜,更别说影像资料了。陈启力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在纪桁入伍期间某战区报纸上的一个小板面中找到了一篇通讯稿,这篇稿子夹在报纸的对折处,即便在后来的高清扫描件上也能看见深深的折痕,足见它当时有多么的不起眼。
这篇报道的主题就是家属探亲,只有一句话与纪桁相关。
“……春节期间,xx连共有五名战士家属来队探亲。”
后面列着的就是士兵名字以及家属名,陈启力用手指着电脑屏幕,一字一句地对过去,这样对了三四遍,手指还是僵在了那处陌生名字底下。
电脑屏幕放大了那张已泛黄的报纸,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xx连战士纪桁立三等功两次,其未婚妻方婉晴多次来队探望。
不是周悯。
陈启力完全懵了,他再三核对纪桁的履历,确信这份报纸中提及的就是纪桁本人。他脑子里乱纷纷的,眼睛发直,对着图书馆的电脑呆了很久。
脑子里各种想法电光石火般闪过,在沉默了五六分钟后,陈启力忽然把包里的小本子掏出,快速往后翻寻着,等看到本子上自己记录的时间后又猛地愣住。
“真是这样、真是这样……”陈启力喃喃道。
纪桁18-20岁在军营,按年份算就是2010-2012年,这期间他有个叫方婉晴的未婚妻……而周悯是13年和爸爸结的婚。
陈启力感到心口突突跳着,整个人似乎悬在了半空,他感到自己隐约触碰到了当年的真相。但还不够,他需要能落地的铁证!
他又把精力转回了电脑上,手指不停点着鼠标,一目十行地看过去,把之后所有与纪桁有关的报道都翻了一遍——没有一篇提到周悯的名字,至多只有“夫人”、“妻儿”之类的字眼。
陈启力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认知盲区,没错,纪桁的确结婚了,而且有了孩子,但他的夫人就一定是周悯吗?
周悯到底是纪桁的什么人?一个可有可无的情人?还是另一个不能登堂入室,甚至连名字都不允许提及的存在?
陈启力感到一阵巨大的荒谬,他甚至还想象周悯是纪桁的软肋,可这样身居高位的人,怎么会轻言爱恨?或许纪桁当初来捉回周悯,只不过是为了报复,报复这个明明一无所有但还敢背叛他的小金丝雀。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强烈的愤怒充斥着陈启力的胸膛,他现在很想让陈静秾也看看,看看周悯的选择有多么可悲、多么可笑!
这个抛弃了丈夫和孩子、为了爱情远走的Omega合该有这样的下场!陈启力不无恶毒地想着。
然而、然而……他又想到了周悯看向纪桁的眼神,陈启力仿佛回到了那具幼小的身躯里,他站在母亲的身后,双手徒劳地捉住这人无力下垂着的手心。
“他不爱你,他没有爸爸那样爱你!”与幼小身躯相去甚远的成年男性的声音从小陈启力口中嘶吼而出,却只能宣泄情绪,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法言喻的悲哀……
如果周悯早已被抛弃,早已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算什么,最后又能求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袭击了陈启力。他感到自己像是一辆急停在轨道上的列车,四下无人,前方的铁轨隐没在浓重的雾气中,明明是既定的路途,此刻却看不清方向。更重要的是,他丧失了前进的动力。
到了此刻,他才发觉这样不知名的仇恨已牢牢盘踞在自己既往的人生中,它既是养料,也成了枷锁。一同长到如今,除非将自己的根脉也与它一并斩断,否则如何能彻底铲除?
自这天从图书馆出来后,陈启力度过了一段漫长又失意的时光,就连偶尔和吴柏出来吃顿饭,都能听到对方诧异又关心的话语:“启力,你没出什么事吧?是学业上出了问题?怎么这样没精神。你以前恨不得一天当成两天用,现在看着都病痒痒的。”
吴柏追到自己的男神后自信了许多,大一的时候还是只鹌鹑,现在话多了不少,陈启力觉得他有些聒噪。
他不想多言,顺着吴柏的话说了几句就不开口。一阵冷场过后,吴柏或许是为了活跃气氛,便开始给他讲些校园内的八卦,开始前还神神秘秘道:“你连论坛都不登,跟个老头似的,肯定不知道。”
陈启力对这些无聊的东西一向不感兴趣,而且自他大一迎新晚会揍人的事情被人添油加醋地传出去后,他更是对那些在网上煽风点火的帖子厌恶到了极点,怎么可能主动去关注。
吴柏知道他的个性,也不怎么和他说这些,只是这回的八卦太重磅了,周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只有陈启力像张白纸,不说实在可惜:“你知道厉峰学长吗?”
陈启力的心猛地一跳,他佯作冷静地喝了口桌上的凉白开,问道:“怎么了?”
吴柏忽略了陈启力语气中刻意的平淡,激动道:“他跟他男朋友闹掰了,听说闹的很严重,估计要分手!你知道他们的匹配度有多高吗?我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唯一一对超过90的,竟然要分手了,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下巴都要掉了!我对象还说肯定是乱传的,怎么可能乱传啊?谁这么无聊天天盼着他们分手?”
盼着他们分手的人就在眼前。
陈启力抿着唇没说话,桌子底下的手却紧紧攥着衣袖。他外表有多镇定,内心就有多激动,平静的水面下激流回旋,休眠的火山底熔岩翻涌。
一个卑劣的人正在为别人的痛苦感到兴奋,陈启力心知肚明,却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他这段时间来浑浑噩噩的症状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奇迹般地好转了,他重新听到汽笛声响,列车的车轮摩擦轨道发出吃力的“哐当”声,缓缓向着浓雾中驶去。
“……他们不是……不是模范情侣吗?怎么会分手?”问出口的声音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