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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陈启力抓住了重点,眉头拧得死死的,面色很难看,“这个划分方法对你来说,根本就是……”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程书玉眼睛里又迸出希望的光。他拿出了一张A4白纸,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分叉树图,分叉图的总起点是个硬币大小的圆圈,圆圈分出两支,一头写着“男”,一头写着“女”,男女右侧又画了个归一箭头,上面写着“热潮期分化”几个字,再往右另分出“A”“B”“O”三个枝杈。

紧接着,他又在连接“男女”与“ABO”的归一箭头上,由上而下,画出一条长长的竖向分割线,直接将A4纸划分出了左右两部分。

“我只属于左边这部分,却按照右边的划分规则将我划进了Beta行列。”程书玉的语气也不轻松,“你看明白了吗?没有热潮期,就表明我的分类从中间就断档了,我的性别划分只能停留在倚靠第二性征划分的上游区域,而不属于任何一种ABO性别,如果非要归类,我只能算是‘男性’,不加任何后缀。”

陈启力心中震撼不已,他也从事相关工作,更明白程书玉这番话的含金量。如果程书玉的情况不是个例,就说明ABO性别论已经不能囊括世界上的所有人——天呐,这就说明世界上有另一部分人,即使在数量上很少、即使在生理特征上和普通的Beta并无差异,但他们和自己是不一样的,就像程书玉在白纸上画出的长长的竖线,左右两边界限分明。

“……不对,可是你现在不是Alpha吗!”陈启力捉住了漏洞,赶紧反击,“按你的说法,一个没有热潮期的人在生理特征上完全就是生殖腔退化的Beta,怎么又会变成了Alpha呢?”

程书玉接着往下说,表情却有些难以描述:“我的情况有些特殊,即便在后来的研究中也属特例中的特例。我后来的确经历了热潮期……是在第一次性=生活之后,出现地很突然,我猜测可能是性激素的波动也会对腺体发育产生影响。”

他说完就安静了下来。

陈启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难道要安慰他吗?“太好了,恭喜你通过破处完成了分化!”之类的吗?太奇怪了吧……而且,他那啥的对象应该就是……

陈启力装模作样地用手抵着下巴,到底没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旁敲侧击道:“是在大三的时候?”

对面的人冷着脸点了点头,一副学术研究的认真派头。

陈启力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作何评价……等一下,上回在天台听到程书玉和他的小机器人儿子打电话,语气挺亲热的,那就说明他们父子之间早有联系,那他和孩子的母亲之间肯定也不像表面生疏吧……陈启力心觉不对,八卦雷达滴滴作响,他灵光一现,张嘴就问:“你们……我是说你和庞令君,你们常见面吗?”

“偶尔。”

陈启力看着程书玉不动如山的姿态,一只手支在桌上,状若无意地追问:“见面之后不会有什么庆祝活动吧……上床之类的?”

程书玉的表情有一点扭曲:“……偶尔。”

“……偶尔是多久一次?”

程书玉倒是很诚实:“我去X市跟他见面的时候会开房。”

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陈启力尴尬地把录音笔拿起又放下,做了几番观察的动作,可视线一点没落在上头。

他左手撑腮做出沉思的姿势,右手拿着录音笔在桌面上乱点,脑子里惊涛翻涌,面上又强作镇定,旋即简单地为这两人的关系下了明确定义:“是炮=友。”

程书玉不认同:“还不到‘友’的程度。”

陈启力做了个深呼吸,强忍着翻白眼的欲望,组织语言后道:“那叫什么,炮敌?程教授要创造一个新名词吗?不是炮=友,但是生了孩子,还时不时上床。”

他说着说着,表情愈加嫌弃,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明生物,恶心地抖了抖身子:“卧槽……算了……”

程书玉没有反驳,只是说:“我和他的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确是在初次性=行为后出现了类似热潮期的反应,但时间远超正常的三天,那段时间我反反复复发烧了近半个月,才在某天清晨醒来后察觉到了后颈的异样。”

一番插科打诨,陈启力放松了不少,既然程书玉最后还是经历了热潮期,就说明他也能囊括在ABO范围内,自己刚刚的猜测只是虚惊一场,他松了口气,道:“这只能说明你的身体有特殊之处吧。”

对面的男人摇了摇头:“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直到我进了科学院——你有没有相过,如果我的情况不是少数呢?”

陈启力心生不妙:“什么意思?”

“没有经历热潮期的我,在学校统一组织的体检中也能顺利通过,性别被分为Beta。反过来说,Beta之中难道就没有像我一样,明明没有经历热潮期却通过各种方法搪塞隐瞒,从而假装自己是Beta的?对于一个‘异类’而言,旁人对其身份的看法、社会对其的认同程度,远比他/她是个教科书没有说明的‘异类’本身重要得多。而且他们肯定也像我一样,觉得自己是极少数,觉得自己不能被发现,撒谎其实是最正常的选择。”

陈启力顿觉毛骨悚然:“你的意思是,的确存在一部分没有经历热潮期的人类——可是他们或许也像你一样,并不是不存在热潮期,只是延后了呢?”

“什么样的猜想都有可能,数据才是最真实的。实际上早在本世纪初,在伪分化假说诞生的同一时期,科学院里就已经有了反对的声音。那些智商位于金字塔顶端的学者,根据中国古代各个朝代户籍资料记载的ABO性别的大概划分比例,发现AO两种性别的占比正在以百年为单位,呈现出微弱的、不间断的下滑趋势。他们据此提出了另一个惊世骇俗的观点,即当今人类正位于ABO分化进程的末端。

“你还记得在大学的时候,我给你比划的算盘的两端吗?那是我科研思想的雏形,我始终不明白这类进化的依据是什么,一头全是‘男女’,另一头全是‘AO’,无论算珠处于中间的哪个位置,‘生育方’和‘非生育方’的比例永远近似1:1,对于人类群体的生育率来说根本没有影响,那为什么要分出这么多性别?”

陈启力点点头:“我记得你的说法,你还提出过‘性=欲驱动进化’的观点,其实也不无道理。”

“‘进化’的说法并不准确,生物的每一次迭代更新都只是适应了当时的环境,而我们评价进、退则是以后人功利的眼光来看。”他忽然换了个例子,“你知道古生物进化史上有很多‘大爆发’时期吗?著名的寒武纪,还有奥陶纪、石炭纪、二叠纪、三叠纪,五花八门,为了适应环境,当时的生物也做出了种种迭代更新,有些选择照现在看来非常可笑,甚至一种生物身上会出现两种作用完全相反的演化方向。就好像……不清楚需要什么,就同时下载多种软件,最后再根据功能需要卸载或更新。”

陈启力明白了,低声道:“你是说,所谓ABO分化也是人类在某个时期为了适应环境做出的特定选择,而在渡过了那个时期后,繁多的性别并未在后世带来足够多的好处,生育率没有明显提高,反而出现了发情期的种种限制。所以现在,人类的演化趋势是……”

他拿过程书玉写的那张纸,在分割线上又画了一条从右往左的横向箭头:“回退。”

程书玉眼睛一亮:“你对这个观念的接受程度比我想的好太多了,即便是在科学院里,也有许多人认为这个理论太过疯狂。毕竟我们都属于ABO划分群体,都属于……被‘退化’掉的那部分人——还记得伪分化假说吗?核心思想就一句话:所有的Beta都是分化失败的Omega,这是完全的AO中心论。而现在,按照这个理论,这句话却要反过来说了——从生理属性上说,所有的Alpha、Omega都是分化失败的Beta。甚至连Beta都只是过渡阶段,人类在性别演化方面的最终目标,是回退到男女二元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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