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早上,陈启力就拿了档案袋等在厉峰家楼下。他的情绪莫名高亢,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大赛,紧张和兴奋并存,一路上少话,厉峰问了几句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去管他。
老院区的档案室厉峰先前从没来过,到了才发现是在人工湖的对面,除了单独的档案馆外,还另有两栋学生活动中心,这三栋建筑物都只有两三层高,外观上瞧着差不多。听说原本也是用作教学楼的,不知是不是因为选址过于偏僻,中途改建成了档案馆和学生活动中心。
陈启力跟厉峰介绍说,最左边那栋就是档案馆;中间那栋虽然也叫活动中心,但里面都是小间的教室,经常被预约用来办社团活动;最右边那栋才是名副其实的活动中心,里面有练舞室、音乐室以及一个室内羽毛球馆,平常动静挺大的,所以尽管另一栋留出了许多空教室,但来这附近自习的人却寥寥无几,久之还多出了一些闹鬼的传言。
厉峰加入的航模社在教学楼那边有一间专门的活动教室,不需要预约到这边,他又常在校外,上学时还真是一回也没来过,这次倒是跟着陈启力见了见世面。
这三栋建筑呈圆弧状分布于人工湖东侧,各自相距一百米左右,属学校东南角尽头,后面只有一堵高高的围墙与外边的居民区隔开,实在偏僻得很。厉峰载着陈启力、踩着自行车绕人工湖骑了大半圈才到档案馆,到时已近9点半——档案馆的老师也放假了,陈启力和她联系后定了个晚点的时间。
厉峰把自行车停在一边,抬头看了看,发现这建筑确实有些年头了,但也不至于到“又老又破”的地步,便看向陈启力,问道:“亮堂堂的,哪儿吓人了?”
陈启力背着个装文件袋的小挎包,这时额上已出了些汗,瞧着白净漂亮,学生气很重:“这里人少,阴气重——学长,你没听说过这附近的闹鬼传闻吗?还是个水鬼,就从前面的湖里爬上来的,晚上还会躲在楼里咿咿呀呀地唱戏咧。”
“什么年代了还唱戏。”厉峰道,“要我来编,就说这鬼是个好读书的,每天晚上都钻楼里学习,看到比他还用功的就咒人家,让他们晚上睡不好觉。”
陈启力思索了几秒:“效果好像还真差不多,都是把人赶跑了事。”
厉峰见他轻松些了,也不再开玩笑:“走吧,我看你带的档案不多,我再搭把手,估计半个小时就能结束。”
陈启力却不像来前那般急切,一转态度道:“老师说让我今天留下帮着整理档案,估计得忙上一天了。”说完就滴溜着眼看厉峰。
“行啊,反正今天都没什么事儿。”厉峰还没明白陈启力话中的意思。
陈启力又说:“很无聊的,这儿的老师也不让别人进来,再说档案室空调开得贼低,呆久了多难受啊。 ”
厉峰定睛看他:“怎么个意思?到地方了又不想让我进去,那你喊我来干什么。”
倘使厉峰像后来那样了解陈启力,就会知道这人在被追问的紧急情况下会竭力摆出最自然的表情,兴许这也是急中生智的一种。这招虽然对后来的厉峰起不了多大的效用,但放在这时候还足够唬人。
就见眼前人拉了拉挎包的带子,略带羞涩地笑了笑:“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厉峰瞬间没了脾气,无奈道:“行——那我去闹鬼那栋坐会儿,你结束了叫我。”
陈启力猛猛点头,又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有明显的起伏。就在厉峰以为这人又要改主意的时候,却见他舔了舔嘴唇,点头道:“老师刚回我说要迟点到,我先陪你去活动中心那便逛逛吧。”
厉峰没有拒绝,又踩着自行车带陈启力绕了一圈。中间这栋的大门敞开着,似乎还有人来,最右边那栋却上了把大锁,厉峰有些疑惑:“怎么一栋开着一栋关着,难道右边这栋里边的东西比较值钱?”
陈启力在后座答道:“应该是吧,教室开着也丢不了什么东西。”
厉峰觉得有理,也没放在心上,转了一圈要绕回去,陈启力就说:“后面有围墙,凉快些,学长你从后面绕吧。”
厉峰就从后面绕了一圈,竟然看到中间那栋有个开在东侧的后门,看着挺厚实的,此刻也是牢牢闭着。陈启力了然地来了句:“这是安全通道吧,教室多的建筑是得多开一个。”
两人绕了一圈,最后还是把自行车停在了中间这栋背阴的一侧,陈启力看了眼时间,就准备去档案室干活了,临走前还对厉峰叮嘱道:“外面这么热,你就别出来了,这里面凉快。”
厉峰点点头,没吭声,虽然他觉得陈启力的举动有些古怪,但他也认为陈启力没有理由把自己骗出来耍着玩,最后还是同意了他的建议。眼看着陈启力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档案馆后,厉峰也随便在1楼找了间空教室坐着。
说来也怪,明明是暑假期间,这里的水电竟然没断,前后窗户还都留着缝。他走近把教室里的立式空调打开,显示的默认温度是……20℃。
厉峰皱眉看了几眼,又走到隔壁的几间教室看了看,也都大差不差,便想,这地方不会是个秘密基地吧?难道有人仗着这里地方偏僻、人流量少就霸占教室吗?而且看样子暑假也还有人在……
开这么冷的空调,不会真是水鬼吧?厉峰觉得这笑话不错,准备等会儿说给陈启力听听。
他这会儿没带什么东西,除了手机、钥匙,就只有兜里揣着的半盒烟和一只打火机。厉峰不爱抽烟,但以往应酬的时候会递烟拉近距离,现在客户没了烟还在,这习惯一时半会儿还不容易戒。
也是百无聊赖,他就在几间教室里逛了逛,不一会儿便在最里边一间的讲台抽屉里翻出了两本厚厚的英文杂志,上面有明显的翻阅痕迹。厉峰粗略翻看几眼,大致是些生物科技类的内容,不像是一般人会感兴趣的。
他闲着没事儿,倒是仔细看了一遍,看完更觉古怪了。这两本杂志都是专业领域内的前沿进展,生词又多又深奥,读来磕磕绊绊、佶屈聱牙,谁会躲在这儿看这种类型的书?
难道是陈启力?毕竟他也是生物专业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刚刚的古怪对话就能解释了,陈启力是故意把自己赶来这地方。难道他在这里藏了什么东西?
厉峰愈发好奇了,对于陈启力,他总是充满了旺盛的好奇心和探索欲。抱着这样的一丝猜想,他当即就起了更强烈的探索之心。
一层拢共就4间教室,厉峰不多时已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正要往上走,就接到了陈启力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很安静,应该是在空旷的房间内,还能听着一点说话后的回音,就听陈启力道:“学长,你还在吗?”
“在啊,也没地方可去。”厉峰笑着说,“才一个小时就改变主意让我过去帮忙了?”
陈启力犹犹豫豫地应了声,没说是或不是,又不肯接着说话。
厉峰直觉他有事相瞒,恐怕还不是件小事儿,便耐着性子等陈启力开口,间隙冷不丁道:“心里有事儿?”
“不是我的……”一阵沉默过后,陈启力反问厉峰,“有点想喝酒了,晚上咱们去喝一杯吧,我请客。”
“你得了吧,不准喝酒。”厉峰一票否决,“有事就直说。”
“没什么事儿,你还在就好,我先挂了……咱们、咱们下午见。”
又是一番没头没尾的对话。厉峰听罢,总觉得陈启力的情绪不对,平淡中透出一缕紧张,他迟疑片刻尤不放心,便准备动身去找,没想到刚到楼梯口的时候兜里的手机便震了一震。嗡嗡的响声兀地出现在静谧的楼道中,像是往幽潭里投了颗石子,一圈一圈地往外荡着波纹,平静又诡异,恐怕下一秒就要惊醒潭中的水怪。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标题很惊悚地写着:我知道你在哪里。底下先附上了一段唬人的文字:X大老校区学生活动中心北栋1楼,对吧?你知道吗?这栋楼里可不只有你一个人。点开照片,会有你想要知道的秘密。
厉峰靠着墙又把这封彩信看了两遍,心道,闹鬼的楼里发来闹鬼的短信,有意思。
再往下就是5张照片,现在还是未加载状态,需要手动点击才能显示。厉峰的手指在照片上停顿了几秒钟,还是点开了加载键,旋即就看到了第一张照片——昏暗的房间、失真的画面,以及画面正中那张模糊又熟悉的脸。
足足僵了三四秒钟,他才依次点开下面几张图片。前面4张都是不同场景下的艳照,只有庞令君一人入镜,表情迷茫餍足,还透着□□后的慵懒。只不过他应该没有发现自己被偷拍了,眼睛都是半阖着,一脸的昏昏欲睡。
最后一张并不是照片,而是一张截图,上面是楷体的印刷字,写着4行时间地点,按序号标好,分别对应上面的四张照片:
①3月8日-逐风酒店1507房;
②5月9日-逐风酒店1507房;
③7月8日-×××;
④8月9日-( )。
8月9日,不就是今天吗?而且后面两次的地点没有显示,只不过一个用的是红色加粗的叉号,另一个则用了大大的空括号表示。
厉峰对应着时间又把4张照片仔细看了,发觉第三张图片的确不一般,色调很暗,不像前面两张还能看出酒店的背景,应该是后期特意处理过。而且这张照片里面的庞令君也不是平躺的姿势,照片的视角是由高到低的俯瞰,庞令君微微仰头,依旧是阖着双目。
跪姿?那这张照片的拍摄场地应该是相对而言私密的环境,但也不是家中或者酒店宾馆之类安全系数更高的场所……
厉峰感到思绪纷乱,又不禁问道:为什么要把照片发给我?如果是为了敲诈勒索,应该直接发到庞令君甚至是庞谚的手上。
他靠在墙上,把手机按了熄屏,另一只手则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捏着那包走过场用的香烟。
很难说清楚他现在的情绪该具体归属于哪一类,大体还是负面性质的居多,毕竟从时间顺序上看,庞令君应该在大半年前就找了其他人。厉峰记得就是在那段时间他们爆发了严重的争吵,分处两个校区,又突然断了联系,在那之后就渐行渐远。
他想到这里,长长吁出口气,一时间只觉心情复杂、滋味难言,虽然早有预感和庞令君的分手不会和平有序,但他更多考虑的还是那人的脾气,没想到中途还掺了这样一件尴尬的事儿。
是假装不知道,还是拿做证据?
而且这样私密的照片,只能是那位新男友的杰作,又为什么会流传出来,还到了自己手中?
厉峰将这件事简单捋了捋,认为关键有两点,一是发彩信这人的目的,二是发送的时间;前者姑且猜测是为了促成自己与庞令君分手,后者却叫人摸不着头脑,如果第5张图片给出的时间地点是正确的,为什么他要压着不放,这种照片又不以量取胜,一张和一百张效用相差无几,如果目的只是为了“拆散”他和庞令君,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发给自己?
这样想来,对发照片的那人而言,时机比动机更为重要。他有必须要在这个时间戳破这件事的理由。
这样一番想下来,也不过就是五六分钟的时候,紧接着,这号码又发来了一条短信:怎么样,开心吗?
厉峰嗤笑一声,被这人装腔作势的挑衅逗笑了,直接回拨了过去,接通的第一秒就被挂断了。
他并不意外,很快发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短信回去:怎么样,开心吗?
那头就安静了下来,隔了一两分钟才发来下一条,语气忽然温顺下来:我是告密者,不是坏人,你不要朝我撒气。你如果不愿意相信,可以去和你男朋友峙,别成天戴着一顶绿帽子还乐呵呵地招摇过市。
告密者?厉峰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称呼,又问他:这么说我该谢谢你?那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还整得挺大公无私的。厉峰挑挑眉,接着问:捉奸得成双,你如果不是奸夫本人就是知情者,既然说得这么大义凛然,就告诉我那人是谁。
——这个我也不知道。
厉峰皱着眉,思考这句话的真假。
——但是我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你马上就能捉奸成双,自己去找就行。
这人没有卖关子,也不等厉峰追问,似乎比厉峰还要急切,很快就发来了下一条:就在你楼上,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