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骓手里拿着令签,失魂落魄地走到营门那里的平台处。
这里一般是为教授武艺、将帅行令、誓师等场合设立的,也兼刑罚示众之责。
陈淑予的队伍处罚重,军规严,老兵们都知道,所以犯事的人反而少。今日一个将军要在这里受罚,也是极为少见的事了。
这临时驻扎之地不甚开阔,有点消息,很快就在行伍之间传遍了。
“听说,小雁将军回营的时候带回一个女子,不是咱们军中的人。”
“对呀,而且看起来生病受伤了,不太中用的样子,也不知道活不活得下来。”
“你们注意了吗?那马蹄一路走,地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后头,跟梅花图似的,真是凶多吉少啊。”
兵士们互相一打听,很快知道,那是南沼世子简珍,又从受伤的前哨队残兵口中得知事情经过,纷纷咂舌。
“两夜一日,百里奔袭,歼敌斩将,救回人质……相当勇猛了。”
一上午的“叛变”谣言很快就消散了。
紧接着,口风又变。
有人发现,昭烈将军去了营门台子上,做受刑准备了。
“听说元帅定刑,笞九十七!”
“九十七?天哪!这么多!谁能受得住啊?”
“诶,我听说,元帅和小雁将军一向不合。”
“你要不要命了!谤军之罪要砍头的!”
兵士们触及危险的信号,纷纷噤声,只是抱着好奇的心态,往高台旁边聚集过去。
营门高台之上,雁骓已将铠甲除下。
她里面穿的那件棉布衣衫,带着干涸的褐色污迹,箭伤处的衣料和伤口粘在一起,她脸不变色地一把撕开来,露出一副麦色的身躯。
健壮,条块明晰,肩臂肌肉紧实,更显得出平日训练成果卓著。
上身的裹布也有被箭射穿的破口,一块块殷红浸染出表面。大约七八处伤痕,记录着几场恶战的痕迹。
她心中的懊悔发散不出来,神情木然,动作却不迟钝,在台子上脱下所有遮蔽,就直接跪了下去。
负责执刑的兵士递过一块软木让她咬住,她只轻轻一推:“不用。”
兵士看看那块上面有不少牙印的软木,心里觉得,似乎这个拿给将军也不太好,低声道:“要不……找块软布?”
雁骓轻声道:“我忍得住。”
台子前排的大多是女兵,无不一脸担心,窃窃私语。男兵为了避讳,不能直视台上情形,都在外围远望,听人群讨论。
“九十七下,忍得住?”
“虽然将军体格壮健,可是……”
“啪——”
紫荆木的细鞭一声脆响,近处观刑的女兵不受控制地眼皮一跳。
雁骓并非无知无觉。
这荆条之力,比她想象的更重。
紧皱的双眉,按在膝盖上攥起的拳,都瞒不了人。但她确实忍住了呼喊,只是毫无准备,在鼻间轻轻“哼”了一声。
接下来,就有人唱报笞击数量。
按照明确的节奏,均匀的力道施行,习惯了的话也可以强忍。
雁骓果然如方才承诺一般,一声不响,只有呼吸稍显急促了些。
刑罚过半,荆条早已将箭伤和刀口重新拍开,也沾了斑斑点点的红痕。只要在雁骓背上一落下,赤珠溅洒,零零碎碎地落在台子铺的木板上。
雁骓眉毛已经拧在一处,眼睛也闭了起来。额上和手臂上青筋跳跃,汗落如雨。
她有点后悔说忍得住。
也有点明白那块塞口的软木是有必要的。
痛到一定界限,泪水也不受控地涌出眼眶。所幸有汗水为她遮掩,倒不至于在普通兵士面前露了软弱的一面。
她的牙关都咬得酸了,口中一开始被咬痛了,后来已经是一片麻木。
捱到最后,耳中只听得:
“九十六——九十七。刑毕。”
她心气一松,身子随之一软,两手支在身前,死死按住台面,才没能倒下去。
行刑的兵士收了荆条,心里也有点忐忑。
虽然她们是做这个的,但今天也是头一次,把荆条打到官阶这么高的武将身上,心里感觉和对普通兵士行刑不太相同。
刑毕的例行检查,雁骓也很配合,只是看起来有些精疲力尽的样子。
“我……扶您起来。”
执刑兵士搭了话,也搭了一把手,将雁骓从台子上扶了起来,披上衣衫。
雁骓刚才和疼痛全力相抗,现在松懈下来,单靠意志支撑不住身子,心气有些涣散,只对那兵士略微点了点头,想礼貌道声谢,却只是动了动唇,连气音也发不出了。
执刑兵士很是感动:“她能不记恨已经很好了,没想到态度如此和蔼,要不我们索性帮人帮到底。”
两三人在左右,搀住她,一路送到元帅帐前,这才怀着敬爱的心情,告辞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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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了罚令,在陈淑予这里,此事算是揭过不提了。
“事也做了,刑也罚了。
“接下来,为今日之变,要更改全盘计划。
“虽然又要经历一次耗心费力的过程,但这是我做主帅的责任。麾下将领不必细究,只需要服从我的帅令就是。”
陈淑予重新拟定计划,罗冉陪着雁骓回帐,为她把医官请到帐中来。
她倒是做得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不过,也是因为她最知道这将帅之间的为难之处。
雁骓的身份,在陈淑予营中一向有些尴尬,跟了陈淑予多年,却没什么建树,所以普通兵士才总是怀疑:“定国将军是专为监视昭烈将军,才把她带在身边的。”
十年磨一剑,今日把示君。
经此一战,只怕以后再也没有人质疑和猜测“专为监视”。
哦,可能会有“伺机折磨”的新流言。
罗冉盘算:“元帅自己不太会讲话,也只有小生来做个说客了。”
她为人稳重低调,感情最是细腻敏锐,一向见不得这种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