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骓此时尚不知道,她这一番施为,收效比她的预期要高得太多。
回得营来没两日,就听斥候来报,赤狐郡营门挂了免战的牌子。她便吩咐下日常的军务,不必备战,清清静静地过了一个月。
而高翔宇那边,这个月过得艰难,时常提心吊胆。
只因他着力地打听过,雁骓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将领,做派严谨。只要军令一出,任谁也不能改。这才能在战事中,将千军万马轻易调动,如臂使指。
可这大将之风,却成了高翔宇最担心之处。
“雁螟蛉身手卓绝,在雁骓身边的位置,应该是个先锋官,逃不得任何战事。
“万一雁骓决心要战,就算我提出缓和,她也会像凤凰郡大战之前那样,隔三差五来滋事,那我也不能眼看她挑衅到脸上来,不得不出手来战。
“倘若狭路相逢,让我有心保下她,却又如何保下她?
“冬至那次偶遇,虽然雁螟蛉对我有敌意,可实际上,她最后还是在箭雨里救了我的性命。现今我还未报恩,怎么就能让她涉入险境?”
更何况,冬至的短暂相逢,又在分开之后时时入梦。
深夜,帐中,梦魂徘徊。
恍惚之间,她一下肃然正经地盘问,一下认真专注地递招,一下豪爽坦然地讲话,一下欢欣喜悦地笑着。
到了梦的尽头,却总是见她竖起双眉,正色斥道:
“殿下说的是什么话!在你眼中,我雁家军就是这等做派么?”
又让他从不知所措的心绪之中醒来,冷汗透背。
若他醒来时,天色还黑着,他就出去看看月亮。
以前他从不曾有这样的体会,现在才知道,赏月也能让他如此心焦。
眼看着月亮消失了两日,上弦月又在黄昏升起,他就改在入睡前去看看,这才能睡得着。
那月亮圆得也太慢,一日比一日只宽上一分。他恨不得撕开夜幕,给它剩下的半边揪出来,好让它一下就圆到十五。
心里有太多太多话想问,却只能这样等着,数着日子过。
十九那晚,他都不曾睡成一整觉。
天色还黑,就迫不及待套上袄子,戴了风帽,从马厩里强行叫醒自己的坐骑,怀揣这雀跃的心情,径自往松林中来。
刚入了亭子,就听得不远处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雾霭朦胧之中,一人一马的轮廓渐近,像拨开了轻纱,一点一点在他的眼中越发清晰。
高翔宇脸上止不住笑容,口中却放柔了语气:“怎么来得如此早?”
雁骓回以柔和眼光,轻声道:“不知怎的,一直睡不着。”一副含了情,却不自知的做派。
为了这次会面,她可是作戏做得十足。
十九日午后不久,就入了寝帐做准备。长长一觉睡到半夜,悠悠起身打理好自己,慢慢骑马信步走来,一丝头发都未曾被寒风吹乱,姿容潇洒。
来到林中亭子,恰与高翔宇碰上,时机比她预想的还好,她自己也很是满意。
“想他高翔宇,一个年方弱冠的毛头小子,又自持尊贵之身,定然没见识过什么花花世界,只和他那年轻的太子妃,马马虎虎地相处过两年而已。
“正像是我们贺翎的女孩子,处在知天道、却未开窍的那段时日,最易动情。
“这时候,能有个知事的女子在旁稍稍引导,就能把他逗得入了瓮。
“再来,就让他想得到,却越来越看不到、碰不到。若即若离地吊足了胃口,才能叫他死心塌地沦陷进来。”
雁骓虽知其义,手段却用得生涩,远远比不上专做这项勾当的暗卫。
但由她亲自动手,贵在做得专注。
调了些真情实感,学了些她人经验,在细节上格外留意,对付高翔宇是绰绰有余。
“掌握了祥麟太子,就能得到第一手情报,进而握住整个战局动向。
“再不用被动等待对方攻城略地,也不用烦恼边境榷场设立的筹备。
“只要将两国之间早该进行的生意,一项一项慢慢谈来,最终以利益交换代替对阵杀伤,战争自会止息。”
想到最终结果,雁骓就充满了动力。
从前不愿碰这儿女之情,现今想到要用它做成大事,可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研习、推演,最终在高翔宇身上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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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无人,积雪一直未消。
两人行至树下,遇上风吹树梢,又把雪团扑了人满头满肩。
高翔宇想到曾经说过的“共偕白首”之言,默默自嘲了一番。
雁骓听他气音,想必是笑了。转头看他,他却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