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淑予面色不豫，并没有答话。

不知为什么，她这几天来，眼前时常模模糊糊的。

此时已入夜，灯下光线昏暗，看这新来的消息时，竟只看到纸上墨迹，却看不清究竟是什么字。

她越想集中精神去看，脑际刺痛越激烈，无奈请了伊籍来。

伊籍见她面色阴沉，就有些怯意：“殿下，是不是学生想错了？”

陈淑予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我还未曾亲阅。”

伊籍向来知她忙碌，听得这话也并未多想，双手捧了信件递过。

陈淑予却道：“伊翰林，能否帮我念一下？”

伊籍从这反常的要求觉察出不对劲来：“殿下，怎么了？”

陈淑予道：“这几日眼睛有些花，总是看不清字迹。或许是连日劳累的缘故，并无大碍。”

伊籍听着她轻描淡写，心中酸涩。

“忠肃公殿下为国尽忠多年，现今年已半百，少不得有点衰退的迹象了。

“一代勇将，终抵不过时光荏苒，眼看着消磨到了如今模样。”

他不能再多想，轻声应了这要求，便将信件展开，柔缓地念了出来。

兵部新规，已经得到云皇首肯。

拟从今年起，军中所用粮草、兵器等，不再由各兵营的军需官负责。改为营中按兵册报数，兵部计算好支出上报国库，拨款出库后由兵部负责统一购置，再行下发到各个军营。

军需官职位仍在，以后只需要负责清点、发放等工作了。

陈淑予听完，眉头就皱了起来。语气阴沉，低声质问：

“这是谁的主意？”

伊籍有些不解：“殿下，这难道不好么？”

陈淑予话音之中有些怒意：“有什么好？”

伊籍心中一凛，低声应答：

“可是皇上已经首肯，想必已经思虑周全……”

这话要拿来反驳，可他心目中也没有确实证据。说到一半时，他已动摇。是以后面半句越来越虚浮，未曾尽言就缄口，默然望向陈淑予。

他性子本就优柔，也知道自己在军中日浅，对自己的决定和推断本无太多确信。尤其在和陈淑予相谈时，不但时常觉得她气势威严，令人信服，也觉得她一向高瞻远瞩胜于自己，就惯于寻求她的定音做支撑。

不料现今意见相悖，陈淑予又不明说，好像他就该想到这里。

达不到她的期望，让伊籍有些慌神。

些微自卑占据心房，他不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只觉得全身都有些发僵了。

陈淑予明白他的性子，也知道他最怕这样的情形，却不愿放任。

若要改变，自今日始。

她深深吐纳一回，压下脑际一阵抽痛，将精力放回两人相谈中来。语气也不甚和蔼，冷冰冰地问：

“怎么不说完？”

伊籍见她态度，更觉心虚。

他嗫嚅一阵，才小声道：“殿下方才说的，学生不甚了了。想请您示下。”

陈淑予提示：“若我不曾反问，伊翰林会如何想？”

伊籍犹疑片刻，才试探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学生以为，专款专司的规制，是好的开始。

“国库根据实际需求拨款，钱款一步到位，再辅以兵部的监督，购置物品就能保质保量。

“这样就不会有账目上的误差，不会多次倒手让人钻了空子，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被多级官员层层盘剥。”

陈淑予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伊籍便接着道：

“古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

“像这样统一购置、统一标准、统一配备，天下兵马一统，在军容上会比先前整齐，军心会更稳定，军威也会随之提高。”

陈淑予随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伊籍又道：

“简政、集权，是现今朝堂的大势所趋。

“将事务向上集中，就能摇动一下中低层的闲置官员，去其冗余者，节省国库开支。

“若再因纰漏而问责，高位者难辞其咎。而不是像这次，让她们金蝉脱壳，一味将罪责推到低层官员身上。”

陈淑予听他言辞流利，不再游移不定地去捉摸她人意见，正是她想要的。心中满意，回应一句：

“看来，伊翰林想得很周全了。”

伊籍能听出她满意，这样他更加不解：

“若说有缺点，学生想，应是原先的军需官们失去了油水可捞，可能会消极一阵子，严加管束倒也好了。还没想出其他的不利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