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愈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吹动沈听溪的头发。一缕头发贴在她脸颊上，姜愈伸出手，轻轻把那缕头发拨到她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有一点凉。

“那还是退学好。”姜愈说。

沈听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什么逻辑？”

姜愈认真地说。“因为遇到你，比什么都重要。”

沈听溪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擦，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姜愈的呼吸。她伸手，环住了姜愈的腰。姜愈僵了一下——这是沈听溪第一次抱她。不是亲脸颊那种轻轻的触碰，是真真切切地、整个人靠过来的拥抱。

沈听溪把脸埋在姜愈的颈窝里。姜愈的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还有一点点咖啡香——是她店里的味道。她的肩膀很窄，但靠起来很稳。

“姜愈。”沈听溪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

“嗯？”

“你知道吗，这是我这五年来，第一次觉得回来是对的。”

姜愈没说话。但她慢慢抬起手，放在沈听溪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像在哄一个小孩。沈听溪在她颈窝里笑了。“你干嘛？哄小孩呢？”

姜愈的耳朵红了。“不知道。就……想拍。”

沈听溪笑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松开。两个人抱在一起，站在物理楼的走廊里。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过了很久，沈听溪才松开。她的眼睛还有点红，但笑了。伸出手，擦了擦姜愈脖子上被自己弄湿的地方。“把你衣服弄湿了。”

姜愈低头看了看。“没事。”

沈听溪笑了，拉着她的手。“走吧，带你去顶楼。”

物理楼的顶楼，有一扇铁门。门没锁，推开就是天台。风很大，呼呼地吹，把沈听溪的头发吹得飞起来。她走到栏杆边，指着远处。“你看，那是图书馆，那是操场，那是校门口。”

姜愈站在她旁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整个校园都在脚下，教学楼、宿舍楼、食堂、林荫道。梧桐树的金黄色叶子连成一片，像一条金色的河。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夕阳里变成剪影。

“好看吗？”沈听溪问。

“好看。”

沈听溪笑了，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姜愈。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我以前不开心的时候，就来这里吹风。风很大，吹一会儿，就觉得那些不开心的事也被吹走了。”

姜愈看着她。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她的眼睛很亮，鼻尖有一点红——被风吹的。嘴唇微微翘着，在笑。

“那现在呢？”姜愈问。“现在开心吗？”

沈听溪看着她，没有回答。但她转过身，重新面对栏杆，然后往姜愈那边靠了靠，头靠在姜愈肩膀上。姜愈的肩膀有点窄，但刚好够她靠。风从正面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一起，黑色的和棕色的，缠在一起分不开。

“现在很开心。”沈听溪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点，但姜愈听得很清楚。

她侧过头，低头看着沈听溪。沈听溪闭着眼睛，睫毛在风里微微颤动。嘴角翘着，很放松，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姜愈看了她很久。然后她慢慢地、轻轻地，把自己的头靠在了沈听溪的头上。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肩膀靠在一起，手也靠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手已经握住了沈听溪的手。

风很大，呼呼地吹。但她们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沈听溪睁开眼。“姜愈。”

“嗯？”

“你刚才说，想知道全部的我。”

“嗯。”

“那你现在知道多少了？”

姜愈想了想。“知道你在哪上课，在哪做实验，在哪睡不着觉。知道你喜欢糖醋排骨，喜欢靠窗的位置，喜欢在这里吹风。知道你大一的时候很开心。知道……”

她顿了顿。“知道你退学的时候，很难过。”

沈听溪的眼眶又热了。“还有呢？”

姜愈想了想。“还想知道更多。”

沈听溪笑了。“还想知道什么？”

姜愈认真地说。“想知道你以后开不开心。”

沈听溪愣住了。

姜愈继续说。“以前的事，我知道了。以后的事，我想看着。”

沈听溪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擦，因为风会把它吹干。她靠在姜愈肩膀上，看着远处的夕阳。

“姜愈。”

“嗯？”

“你知道吗，量子纠缠里，有一种状态叫‘单态’。两个粒子，不管离得多远，自旋方向总是相反的。一个向上，一个向下。你向上，我就向下。你向下，我就向上。永远相反，永远同步。”

姜愈听着。

“但我们不一样。”沈听溪说，“我们不是相反的。你开心，我也开心。你难过，我也难过。你向上，我也向上。你向下，我也向下。我们是……”

她想了想。“我们是同态。”

姜愈愣了一下。“同态？”

“嗯。同一个方向，同一个频率，同一个状态。”

姜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那挺好的。”

沈听溪也笑了。“嗯，挺好的。”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风渐渐小了，变得温柔起来。沈听溪靠在姜愈肩膀上，姜愈的头靠在沈听溪头上。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放在冰凉的栏杆上。

“姜愈。”

“嗯？”

“以后，我们可以常来吗？”

“可以。”

“什么时候？”

“你想来的时候。”

沈听溪笑了。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姜愈肩膀的温度，感受着风从脸上拂过，感受着那只握着她的手。

“那我想每周都来。”

“好。”

“每周六？”

“好。”

“风雨无阻？”

“风雨无阻。”

沈听溪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姜愈。姜愈也看着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沈听溪忽然笑了。

“姜愈，你知道吗，你今天说了很多‘好’。”

“嗯。”

“你是不是只会说‘好’？”

姜愈想了想。“还会说别的。”

“说什么？”

姜愈看着她，认真地说。“说——我在。”

沈听溪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擦，笑着凑过去，在姜愈嘴角亲了一下。不是脸颊，是嘴角。很轻，像蜻蜓点水。

姜愈僵住了。

沈听溪退回去，看着她。“这个也是奖励。”

姜愈愣愣地看着她。“奖励什么？”

沈听溪笑了。“奖励你说‘我在’。”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在楼群后面。顶楼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城市亮起万家灯火。

沈听溪忽然想起什么。“姜愈。”

“嗯？”

“你那个备忘录，今天记了吗？”

“还没。”

“那你记一下。今天的事，都要记下来。”

姜愈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沈听溪凑过去，看着屏幕。

【第156天】她带我回学校了。物理楼。教室。实验室。她以前在这里开心过。她说如果没退学不会遇到我。她说遇到我比什么都重要。她抱了我。在走廊里。抱了很久。她说这是五年来第一次觉得回来是对的。顶楼。风很大。她靠在我肩膀上。她说我们是同态。同一个方向，同一个频率。她说每周六都来。我说好。她说风雨无阻。我说好。她说“你在”。我说我在。她亲了我。嘴角。

沈听溪看到最后一句，脸红了。“这个也记？”

姜愈点头。“都记。”

沈听溪笑了。她拿过姜愈的手机，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同态。永远同步。永远在一起。】

她把手机还给姜愈。姜愈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听溪。”

“嗯？”

“这行字，我不会删。”

沈听溪笑了。“我知道。”

风又大起来了。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城市的灯火。沈听溪想，五年前她从这里离开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但现在她回来了。而且，不是一个人。她笑了，把头靠在姜愈肩膀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