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刘显逃走后,赵军四下溃散,却有两三万大军来不及逃,被缴械留在就近的临水县,由军队看守关押。
这些日子忙着瘟疫的事,那些人竟被忘在脑后。
李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晌才道:“难不成……你要让那群羯人给我们种地?”
“怎么不行。”谢倬越说越来劲,“羯人身强力壮,与其白白放回去,不如让他们去种地?”
“等等,”李农抬手打断他,“你是说,给数万羯人发放农具,替汉人耕种?”
谢倬被李农的话点醒。
是啊,种地是需要农具的,那些锄头、铁锹,落在军人手里,根本就不是农具,而是可以用来造反的武器。
更要紧的是,他们怎可能替汉人卖力?即便是一头撞死了,也不会给自己的仇人耕田吧?
“真的没有可能吗……”
谢倬扶额沉思。
李农苦笑着摇头,从案几上推过来一摞奏折。
“看看,那两三万人,活不长的。”
谢倬翻看奏折一看,是临水县呈递上来的奏折,说那群羯兵终日咒骂,扬言赵军铁骑终有一日会踏碎邺城,夺取冉狗性命。
另有各文武大臣上奏,谏言处死那群羯兵,以立国威。
谢倬盯着那摞奏折,手指微微发凉。
“杀胡令”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从穿越过来那天起,他就知道这道令的存在。冉闵凭它聚拢了汉人之心,也凭它屠尽了邺城的羯人。
血淋淋的令,血淋淋的江山。
可如今,这道令成了一堵墙,将胡汉分隔得更开,大魏所树得敌人也越来越多,民族仇恨只会更大,北地……永无宁日。
“李太宰。”谢倬放下奏折,声音压得很低,“你说,我要是想说服王上,不杀那些羯兵,有几分胜算?”
李农手中的笔顿了顿,没有抬头:“一分也没有。”
见谢倬顿住,他放下笔好言劝道:“我劝你不要再胡言乱语。从前你口不择言,王上可以不计较。可如今你是丞相,一言一行都受百官监督,再像从前一样悖逆圣意,王上就算不想计较,可你能挡得住文武百官的弹劾参奏吗?”
李农拍了拍高高的奏本。
这些奏折堆在案桌上只是一摞废纸,可若呈递在朝堂上,那便是一柄柄刀剑,顷刻便能要了无数人的性命。
谢倬只是个新晋丞相,既不是陪着王上打江山的旧人,亦不是在朝中根基稳固举足轻重的权贵,他挡不住文武百官的参奏。
可谢倬却未被李农的警醒吓到,他总有一个念头,或许,那个人并不是真的忘了处置那几万羯人,而是假装没有记起……
思索后,谢倬决定,他要堵上自己的官位和性命试上一试。
谢倬要赌的,不是冉闵的仁慈,而是冉闵的理智。
他在黄昏前进了宫,彼时的冉闵正在殿内看堪舆图,见谢倬进殿,挑眉道:“何事今日求见?”
谢倬单刀直入:“那两三万羯兵俘虏,王上预备如何处置?”
冉闵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的落在谢倬脸上,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谢倬,你别告诉我,你是来替他们求情的。”
谢倬亦抬起头看他,道:“……如果是呢?”
冉闵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冰冷。
“谢倬,你以为本王赐你相位,你就可以在大魏横行了吗?”
谢倬抿了抿唇,道:“臣不敢,臣只是想问问,王上是否也没有想好,是不是真的要杀他们?”
冉闵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谢倬,眼底却并非带着杀意的寒冰,而是难得在他眼中看到的不确定。
果然如此。
谢倬道:“王上沉默不语,是被臣说中了?”
“……”冉闵注视着谢倬,良久后,他闭了闭眼道,“刚刚石衹派人传话过来,赵国境内还有五万汉民,现已被带至襄国,他要求我释放俘兵,并立誓三年内不北伐。若不如此,那些汉民会被活埋。”
谢倬的瞳孔骤缩,这个赵王倒是厉害。
邺城一战后,赵国主力军受到重创,短时间内很难重整军力。若此时冉闵出征攻赵,那他们赵国是没有防备之力的。
他这时候用五万汉民性命要挟,却恰恰可以挟制住大魏。因为大魏是以复兴汉室庇佑汉民为国本,若不顾那五万汉民性命,更坐实了冉闵暴君之名,届时,不论五胡还是汉氏,都可以诛伐他。
“石衹动作倒快。”谢倬道,“不过,若应了他的请求,其他各胡族势力,岂不是都可以用汉民性命要挟我们了。”
“没错。”冉闵的胸膛轻轻起伏,似叹了一口气,“早知如此,就不该留那两万多性命,如今反让石衹那厮来挟制本王。”
他目光如刀,扫在案几上的堪舆图上,谢倬注意到,他的视线定格在了赵国国都—— 襄国之上。
“王上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