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倬飞快的收拾好桌上的碗筷,端到一旁清洗。这碗虽粗粝,可稀粥没有半分油水,只需简单冲洗干净即可。谢倬就借着慕玄热药剩下的热水洗着。
而慕玄在敷完药、站起身的时候,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
老妇人低头看着自己被仔细包扎好的膝盖,又看看左边那个给自己推拿的男子,又看看灶膛那个给自己洗碗的少年,忽然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眼圈又有些发红。
“看你们俩现在的样子,倒真像我那几个儿子,以前他们都在家的时候,也是一个给我揉腿,一个帮着洗碗……”她拍着膝盖,叹了一口气,既有欣慰又有伤感,“或是老天怜我老婆子孤苦,送你们两个来替那几个儿子孝顺我老婆子一场罢……”
这句话落在两个人耳朵里,无疑添了些凄凉。
山里的夜并不安静。
虫鸣声,鸟叫声,还有滴滴答答的山泉声,更有时不时出没的野猫,折腾出的动静甚是吵人。
谢倬在临时搭建的”屋子“里辗转难眠。
“若睡不着,出来,一起喝杯茶。”
帘外忽然传来慕玄的声音。
谢倬翻身起来一看,只见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院中,还生了一小盆火,正慢悠悠的煮着茶。
他身上还穿着白天的长衫,被脚下的火光衬出一团暖色,一头长发悉数散落肩后,如绸缎般光滑。他面色清冷,不笑的时候总让人觉得疏离,不过,此刻在朦胧的夜色中,倒有几分神性。
谢倬见此情景,心道,难怪他方才总听到异响,还以为是山里的野猫折腾出来的动静,没想到是这个慕玄大晚上的不睡觉在煮茶喝。
他掀帘而出,一屁股坐在慕玄对面,没好气道。
“大晚上你不睡觉在这里煮什么茶?”
慕玄淡淡一笑,抬手给谢倬倒了一杯。
“总归明日是不走的,喝一杯又何妨?”
谢倬见他不咸不淡的口吻,不悦道:“你怎知我明日不走?”
卢春速度若快,这会儿应该已经预备寻过来了。
慕玄指了指天上的月亮,道:“明日大雨。”
谢倬抬眼一看,只见月晕明显,细细感受下,才发觉空气湿润,这确实是即将下大雨的预兆。这山间暴雨,是十分不利于出行的,不光不利于出行,就连他一路走来的痕迹也会被洗刷干净。
卢春……还能找到他吗?
慕玄似乎看出他的心思,道:“阿星小兄弟,你不必担心,过了明日,我送你回邺城便是。”
谢倬听了这话,心中却无任何欣喜,反而变了脸色。
“邺城?”
他可没说自己住在邺城。
慕玄看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禁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件外衣虽朴素,可鞋面的用料甚好,成色又新,想来,唯有邺城富家子弟买得起。”
见自己的谎言被戳穿,谢倬心中生了几分气恼,他亦嘴不留情道:“你也走运,受这么重的伤,身上的玉佩却没丢,想是遇到了只杀人却不取财的变态山匪吧。”
谢倬明晃晃的指出眼前这个慕玄对大娘撒了谎,亦是对这人连番套自己话的不满,大家都不是敞亮人,何必互相探究呢。
慕玄见他真的动了气,放低姿态道:“不好意思,我习惯对人有防备,也怕给大娘招来麻烦,因此不敢说实话……也罢,是我不该试探,这茶是我随身带的,咱们喝一杯,便冰释前嫌了,如何?”
谢倬素来不是得理不饶人的,见他认错态度良好,便伸手接住他递过来的茶杯,送入唇边,鼻尖先闻得一股清香,竟隐约有梅花香气扑入鼻腔,入口鲜醇爽口,甘甜顺滑,回味悠长。
谢倬将茶杯移开,借着烛光打量茶壶中的茶叶,只见里头的茶叶细若发丝,茶汤呈现出明艳的玛瑙色。
这是九曲红梅?
谢倬惊喜的看了一眼慕玄,见他亦面带微笑的看着他。
“这个时候就有这种茶了?”
谢倬问的是时代,他记得自己去参观茶博物馆的时候看到过九曲红梅的发展史,那是清朝时期福建茶农将武夷岩茶的制作工艺带到了杭州,这才有了九曲红梅茶。
“今年的茶还早呢,这是去年的,这茶……你喝过?”
慕玄答的是时节,他听谢倬的语气似乎识得这茶叶,不免挑眉生出了几分兴趣。
谢倬摇摇头:“没喝过,只是看过……看过书,听闻有一种茶名为九曲红梅,茶叶细如弯钩,且梅香幽幽。”
“九曲红梅……”慕玄轻念了一声,随即嘴角绽出一抹微笑,“这名字倒甚匹配此茶,那日后,便叫它这个名字吧。”
谢倬疑惑道:“它原本不叫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