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指向山下,那里灯火如豆,一座又一座城池沉睡在夜色中,浑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它们。
“就凭你手底下这一两千个人,你不会真以为你可以拿下中原要塞吧?”
姚枺沉默了。
他沉默的时候,那只鹰在他肩上不安地扑了扑翅膀,金色的眼珠转了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里的波澜。姚枺伸手按住它,动作很轻,却让那鹰瞬间安静下来。
苻健看出了他的松动。
他趁热打铁,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知道你跟你父亲不一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
“你心存大志。”
他伸出手,掌心摊开,月光落在上面,像一枚银币。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再借给你一百匹战马。你的势力可以在关中慢慢发展。”
山风又起了。这一次,它带走了帐篷里和帐篷外所有未尽的话语。
姚枺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苻健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虚伪,没有阴谋,有的只是一个年轻野心家对另一个年轻野心家的、赤裸裸的邀约。
而帐篷里,姚弋仲端着那樽早已凉透的酒,始终没有饮下去。
他听见山风里传来的、远处松涛的回响,像极了很多年前长老说过的话:
“汉人争城池,我们争山谷。城池会易主,山谷永远在。”
可是此刻,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因为那个一向被他忽略的庶子,此刻正站在外面的月光下,面对着一个比山谷和城池都更危险的东西……
一颗不肯安分的心。
————
邺城,丞相府邸的火盆烧得正旺。
今年冬日来得早,十一便飞了雪,气温骤降。
谢倬正伏在案前批阅文书,右手边堆着一摞从各州郡送来的禀报,左手边是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他眉心微蹙,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不是文书难批,是脑子里还在想着马阵的事。
自那日拓跋漪提过破解连环马阵时需要上等战马后,他便着人弄来了一批良驹。可那几匹从河西弄来的良驹,野性难驯,换了三拨马夫都无济于事。拓跋漪倒是提过一嘴,说那个哑巴马夫会驯马,可那马夫每次见了谢倬就连连摆手,多说两句就吓得跪着磕头,谢倬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丞相。”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火盆里的炭灰扬了谢倬一脸。他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校尉模样的人已经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押着四五个衣衫褴褛、被绳子拴成一串的人。
“丞相大人,这几个是匈奴游兵,在我们魏国地界上偷粮食,被巡哨的弟兄拿住了。”
校尉抱拳行礼,一脸邀功的神色。
谢倬搁下笔,抬眼看去。
一共五个人。说是匈奴游兵,其实更像是一群流民。衣裳破旧,面有菜色,身上的皮甲松松垮垮地挂着,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只有领头的那个年轻人,腰板还算挺直,下巴微微昂着,即便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一双眼睛也在帐中四处打量,没有半点慌张。
谢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很年轻。恐怕不到二十岁,眉目间还有少年人特有的那种青涩和倔强。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因为干燥起了皮,但嘴角紧紧抿着,像是一颗还没被敲开的硬核桃。
“你叫什么名字?”谢倬问。
少年没有回答。他见这所谓的“丞相”竟如此稚嫩,遂把脸偏向一边,盯着帐角那面微微飘动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魏”字,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旁边的士兵不耐烦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丞相问你话呢!”
少年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士兵,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小兽。他的眼睛在火光中泛出一种琥珀色,瞳仁很亮,亮得有些瘆人。
“赫连铁。”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平阳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倬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他靠回椅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不急不缓:“赫连铁。我问你,我魏国现在可以收容胡人,你若是想要粮食,去官府登记造册,自然会给你派发。为什么要偷?”
赫连铁的下巴昂得更高了。
“我才不受你们汉人施舍。”
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仿佛偷粮食是一件比接受施舍体面一百倍的事情。帐中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个年轻的小卒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被校尉一眼瞪了回去。
谢倬没有笑。
他看着这个倔得像石头的匈奴少年,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施舍不行,自己偷的就行?”
帐中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