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马，时机已成，是否下令船队加速，趁今夜潮汛抢滩登陆？”

慕容恪却未立刻作答。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仿佛在感受风向的细微变化。海风穿过他指缝，带着咸腥和远方陆地的泥土气息。良久，他缓缓摇头，声音沉静如古井无波：“不急。”

孙机一愣，正要再劝，慕容恪已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竹筒，筒口封着赤漆火印。“再等一日。”他说，“我已传信裴璎，他的船队该到了。”

孙机接过竹筒，展开内中密笺，目光一扫，陡然亮了起来：“裴氏的……巨船？”

慕容恪的嘴角微微牵动，那是他极少流露的一丝笑意，冷而短，像刀光一闪：“总不能让这群魏军白忙活。”

翌日黄昏，南方江面上果然雾气散尽，二十余艘形制酷似晋军战船的巨舰赫然现身，船身刷着赭红漆色，舰艏高翘如鸟翼，甲板上密密匝匝站满了“晋军”，远望之下，衣甲鲜明、旌旗招展，连船上挥舞的牙旗都仿得与晋室水师一般无二。

卢春登楼一望，见那几十艘“晋船”阵列森然、逶迤压来，当即传令燃烽火、擂战鼓，沿江数万魏军迅速拉开防线，弓弩上弦、拍杆就位，沿岸城池望见烽烟，也纷纷调兵驰援。整条南线如同一头被惊动的巨蟒，倏然绷紧全身鳞甲，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一片赭红色的“敌船”之上。

而就在同一时刻，三百里外的渤海之滨，暮色正浓。

慕容恪的巨舰无声靠岸，船底擦过浅滩的沙砾，发出沉闷的“沙沙”声。海潮退去，露出一片湿润的滩涂，岸上只有零星的篝火在夜风中摇曳，那是魏国设在海岸的几处斥候营地，每营不过二三十人，原是为了防海匪和缉私盐而设，从未想过会有数百艘战船、十万大军同时压来。

孙机带着前锋营涉水上岸，靴底踩碎浅滩上的贝壳，发出细碎的脆响。斥候营的火光里，有人影晃动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异样，但下一瞬，孙机的弓弦已经松开，一道寒光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几处营地便彻底归于寂静，连示警的烽燧都未及点燃。

慕容恪踏着潮湿的沙地走上陆地，靴面沾了泥水，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抬脚，稳稳踩实。身后，无数玄甲士兵如潮水般从船舷涌下，脚步声在夜风中汇成一片沉闷的雷鸣。他们不说话，不举火把，只凭着训练有素的默契在黑暗中结成纵队，沿着预定的路线快速挺进。

慕容恪翻身上马，勒缰立于坡顶，望着远方微现轮廓的魏国城池，声线骤然冷硬如淬火的铁：“传令全军，速战速决！”

他拔刀指北，刀锋映着最后一线天光，划出一道锋利的银弧：“十日内，拿下彭城郡、甄城！十五日内，兵临邺城城下！杀李农一个措手不及！”

话音落下，马蹄声骤起如奔雷。十万燕军踏碎渤海之滨的夜色，如同一柄从海雾中刺出的巨刃，直插入魏国防线最柔软的那道腹肋。而百里之外，卢春正对着那几十艘“晋船”严阵以待，他还不知道，待他发现那些船只上的“晋军”不过是稻草伪装之时，真正的刀锋已经从背后递到了他的国境之内。

风从海上来，吹散了滩涂上最后一丝血腥气。慕容恪策马行在军阵最前，大氅翻飞如黑色羽翼，眼中映着远方城池的暗淡灯火，那里面没有得意，只有猎手锁定猎物时、最为沉着的那一片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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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的暮色比宁县来得更沉。

李农站在西城门的敌楼上，手扶着冰冷的城垛，目光越过城下连绵的营帐，望向西南方向那条空荡荡的官道。他已经这样站了两个时辰，从午后日头正烈的时候一直站到此刻晚霞烧尽、天边只剩一层灰蓝色的余烬。

他身后的副将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低声道："太宰，天快黑了，您已经一整天没进食了……"

李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话："王上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吗？"

"没有。"副将犹豫了一下，"派出去的斥候已经回来了两批，都说宁县方向没有动静。倒是……"

"倒是怎么了？"

"倒是卢将军那边来了急报，说晋朝水师忽然压境，他正在江岸布防，暂时无暇回援。"

李农的手指在城垛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他的面容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两颊的颧骨几乎要顶破那层薄薄的皮肤，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沉静锐利，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晋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某种苦涩的药草，"偏偏是这个时候。"

副将不敢接话。

李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淡："王后那里怎么样了？"

"董王后一直在宫内，有禁军守着，还算安稳。只是……"副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智公子的事，她每日都要问上三四遍，每次问完便不吃不喝地坐着，宫人们都怕她想不开。"